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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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宇都已经问我好几题了,你都没有问题要问我吗?」

  他顺着我的目光瞥向那张复习卷后,才慢半拍地啊了一声。

  「有啊。」蓝尉澄伸直了原本托着下巴的那隻手,面朝着我趴在桌子上,戏謔地勾起一边嘴角:「我想知道学姊喜欢我吗?」

  面对这不在预料之内却又不会太意外的玩笑,我索性当成耳边风,两眼空洞看着他,但乔宇却又大呼小叫起来:「蓝尉澄!你不要又开始乱撩女生了!」

  「蛤?没啊,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他无辜地左右晃着弓起的那隻脚。

  「你就是每次–哇!学姊怎么了吗?」乔宇本来还想继续吐槽蓝尉澄,但我倏地起身,他被吓得整个人往后弹了一下。

  「我……」虽然努力维持着镇定的表情,但实际上脑筋已经打成死结了,「渴了,想喝点东西。」

  「啊,那学姊我去……」蓝尉澄正慢悠悠地准备起身。

  不等他说完,我便率先逃离客厅,窜到厨房去开冰箱,一打开冷藏室的门,里头猛烈杀出的寒气一下子全扑在我脸上,虽然成功让脑袋清醒了不少,但连带着让我不禁打了个喷嚏。

  「哈啾–」我往后退一步,撞上一堵结实的不明物体。

  「姿萤学姊,你忘了穿拖鞋。」蓝尉澄的声音一在耳边响起,他刚才用脚趾挑衅般搔着我脚底的触感又莫名重现了,害得我有种全身发痒的错觉,尤其是胸口附近。

  「喔,知道了。」我快速拿起放在冰箱门边的果汁,试图用冰镇的宝特瓶让自己冷静下来,「这双不是我的。」

  迎上我蹙起的眉头,他也顺口附和道,「不,这双才是。」

  他坚决把那双浅紫色猫咪图案的拖鞋摆到我跟前。

  「学姊以后会常来吧,怎么能让你和其他人共穿同一双拖鞋?」蓝尉澄手插口袋,斜倚着墙壁看我。

  「喔。」我刻意忽略他眉宇之间流露着的期待,自顾自地扭开瓶盖,把果汁倒进杯中。

  他靠了过来,站在我身边,整张脸硬是凑到我面前,夸张地挤眉弄眼,「学姊是又想要蒙混过关吗?」

  我被吓得手抖了很大一下,还不小心撒了一摊果汁在流理台,发出的声响不知道有没有惊动到乔宇,但蓝尉澄的脸完全挡住我的视线,根本看不到客厅的情形。

  他于是漾起得逞的浅笑,拿了条抹布擦拭流理台,我居然还脱口而出跟他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蓝尉澄眼里的宠溺满溢而出,「自己人就不用这么客气了。」

  「……谁跟你是自己人。」我端起三杯果汁自顾自地准备走回客厅,一扭头,却发现蓝尉澄站得更近了。

  「姿萤学姊啊。」他右手抓住我的手腕,左手抽走我手中的杯子,仰头喝了一口,「迟早都会是我的人。」

  「你……」我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险些呛到,「能不能不要老是动手动脚?」

4-3 固执

  我把其中两杯果汁端到客厅,乔宇接过时,像是终于忍不住似地开口:「学姊,你……之前就来过蓝尉澄家吗?」

  「没有,怎么了?」幸好我反应够快,连忙举起杯子把脸挡住。

  「没事,只是觉得你好像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乔宇耸耸肩,当作自己多虑了。

  原来是这样,所以我刚才顺手走过去关灯的时候,他才会那样看我吗?现在想想都觉得后怕,幸亏乔宇不是这么心思细腻的人。

  蓝尉澄端着果汁姍姍来迟,故意装作不明所以地各看了我俩一眼,我不理会,趁着他还没趴回桌上,抽出压在课本下的那张空白复习卷,这才发现并不完全是空白的,其实好几题都已经写上答案了,而且还都是对的。

  「剩下的怎么不写?」我端起以往当家教的架子,把考卷翻回正面,摆到蓝尉澄眼前。

  「因为不会写。」他也没想遮掩,吊儿郎当一口接一口喝着果汁,杯子很快又恢復空的状态。

  「翻课本应该都找得到吧?」我看了一下,有一大半都是基本题。

  「那傢伙的课本根本都是装饰用的,考试也从来不复习,全凭上课的印象作答。」一旁的乔宇见缝插针,无情揭发蓝尉澄。

  「这样也能及格?」

  「学姊,不瞒你说,他居然还能名列前茅。」乔宇瘪着嘴点头,摆出愤恨不平的模样,「不过社会科都只有勉强及格就是了。」

  「没办法,社会科就是怎么样都记不住。」蓝尉澄的眼睛垂到和刚睡醒时差不多的状态,一手撑着头一手把玩着已经空了的杯子,百无聊赖的样子丝毫不见他为此苦恼。

  「我意思是你社会这么烂,排名还能这么前面,很气人好不好!」乔宇佯怒往他手臂捶了一拳。

  确实,连我听了都会觉得有些愤然,但是更多的是感到可惜。

  我两眼飞快扫过考卷上空的那几题,翻开散落在地上的几乎全新的地理课本,凭着肌肉记忆很快找到题目的出处,「这里,地图投影方式。」

  闻声,蓝尉澄掀开沉重的眼皮,意兴阑珊地瞟了我手上的课本一眼,接着眸光上移到我脸上,那神情让我不由自主回想起初见时,他那副一眼就看穿我的嚣张模样。

  现在想来,他并不是针对我,只是我自己心虚使然。

  蓝尉澄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在括号里潦草写了个c,还偷拿了乔宇早就写完的试卷,「写错了,笑你。」他手指停在乔宇写的a上,语气淡然。

  「甚么?你怎么知道我写错?」乔宇被打断思考,手忙脚乱翻着桌上的课本,「不对,你这傢伙别乱拿我试卷啊!」

  蓝尉澄揉了几下迷濛的眼睛,边伸懒腰边站起身,我的头也跟着慢慢仰起,坚定的双眼直勾勾盯着他不放,「你要去哪?不读了吗?」

  「那我把你忘记的部分再教一遍吧,这么轻易就把基本分送给老师你都不觉得可惜吗?」

  他对我不理不睬,刻意绕过我,往茶几上扫了几眼,我又穷追不捨继续跟在他身后说:「就……就算你现在排名还不错,但总不能一直这样吧?以后碰到大考的时候会很危险喔!」

  蓝尉澄继续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到玄关穿鞋,又在鞋柜上翻找了一阵子。

  「好吧,假设你真的认为成绩不重要,但–」

  「嗤–」

  「干、干嘛?」被他的訕笑打断以后,我才赫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在坚持甚么,气势顿时减弱了不少。

  「啊,抱歉,只是觉得姿萤学姊有时候真的固执得可爱。」蓝尉澄摀着嘴,越过我,抽起掛在墙上的钥匙,「我饿了,出去买个便当就回来听学姊讲课。」

  「……你只是要出去买午餐?」

  他浅浅一笑,大手落在我的头顶,温柔地揉了两下,「总不能麻烦姿萤学姊下厨吧。」

  那股重量和温度抽离以后,大门在我面前打开又关上,紧接着就是钥匙和锁孔相互碰撞的鏗鏘声,我刚转身要往客厅走,便瞥见被遗落在沙发上的钱包。

4-4 冒失鬼

  当我回头时,看见电梯里的男孩戴着厚重的黑色胶框眼镜,穿着成套的宽松运动服装,手上抱着的棉被无意间垂到地上。

  迟疑了半晌,我才小声喊出这个和此刻形象格格不入的名字,「冯岳巍?」

  「啊,是呢,难怪有点眼熟。」蓝尉澄也仔细打量他一番。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把这种话吞回肚里吗……」我为蓝尉澄这不合时宜的坦率汗顏,但他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妥,还歪着头和我面面相覷。

  而冯岳巍则是难以置信般推了一下眼镜,踉踉蹌蹌从电梯里走出来。

  「姿萤,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的音量不大不小,语气也不像在质问,但回盪在整个梯厅的回音难免让我乱了方寸。

  「我……」

  「难道这个学弟就是你的家教学生?」冯岳巍先是恍然大悟,随即不可置信地挑眉。

  「他–」

  「喔,是啊。」我转头正想求救,没想到蓝尉澄居然给我乾脆又坦然地直接承认。

  冯岳巍听完以后镜片后的眼睛睁得奇大,正打算向我确认,幸好这时乔宇也追了出来。

  「欸?副班学长?你也住这栋?」乔宇扫视了一周后,可能发现气氛诡譎,便自顾自地解释,「喔,我们是来跟学姊一起准备期中考试的。」

  这一番救命稻草般的发言总算成功打消了冯岳巍的怀疑,看见他的眉头松动,我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但蓝尉澄却明显不悦地嘁了好大一声,两手抵在脖子后面甩头就往回走。

  「蓝尉澄!很痛欸!」乔宇的头被他的手肘撞到,皱着五官追在他身后。

  「啊,没看到后面有人。」

  「你是故意的吧!我都出声了你怎么会不知道我在这!」蓝尉澄边开门乔宇边问:「你不是要去买午餐吗?怎么又回来了?」

  「我去买吧。」我自告奋勇,火速按了下楼的电梯。

  不料冯岳巍也附和:「姿萤,那我跟你一起去吧。」他抱着棉被艰难地走到我身旁。

  「呃……」我看着他手上的庞然大物,他这才惊觉不妥,「抱歉,我要先把我哥的棉被拿回家放。」

  于是我跟着冯岳巍来到他家门口,他进门后没多久便迅速换了一套较合身的帽t和牛仔裤,头发也稍微整理了一下,整体看起来除了那副眼镜以外,和平常在学校的模样没甚么区别。

  在等电梯时,也许是觉得有些尷尬,冯岳巍便小声自嘲了起来,「我刚才那副样子,如果不是我先叫住你,你恐怕也认不出我吧。」

  我想了一下,不知道该做何回答,只好继续保持沉默。

  「想不到平常看起来这么可靠的副班长,其实是个高度近视的冒失鬼吧,而且还被哥哥们当佣人使唤来使唤去。」进了电梯后,他还是不自在地对着镜子反覆调整两条帽t抽绳的长度。

  「你讨厌那样的自己吗?」

  「啊?」没料到我会答话,冯岳巍愣了一下才缓缓转正身子,「也没有,只是觉得被人看到以后会有点尷尬而已,尤其是被像你这样完美的人看到。」他无奈地苦笑。

  以前只要有人用这种望尘莫及的眼神看我,我都会乐在其中甚至引以为傲的,可现在的我却觉得有些失落。

  电梯到一楼时,我按住了开门键,在冯岳巍走出去时劈哩趴啦说了我的想法:「我一点也不完美,也跟你一样有不为人知的一面,所以你不用觉得尷尬,因为不管是哪一面,那都是真实的你。」

  他停在门外看着我,本来绷紧的五官慢慢又变得柔和了,他也帮我按住电梯,还对我说了声谢谢,我回以一笑,脑中突然回想起蓝尉澄说过的话。

  只有我发现了吧,学姊的脆弱。

  也许刚才冯岳巍的那番话正好验证了这一切。

4-5 吃醋

  我们来到了附近唯一一家便当店,排队点完餐后,一转身便惊见蓝尉澄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我们身后。

  「你来干嘛?」

  「确认一下姿萤学姊有没有点到我不喜欢的菜色。」他蛮横地穿到我和冯岳巍中间,害得冯岳巍因为站在阶梯边缘的关係,往后趔趄了一下。

  我忍住翻白眼的衝动,扯了扯嘴角,「我已经点完了,就算你–」

  「喔,看来学姊知道我喜欢吃薑汁烧肉呢,害我白担心了。」蓝尉澄抽走我手里的号码单,音量像是刻意放大了似的。

  「我不知道,只是随便点的……」

  「你明明就知道。」他一字一句慢慢说着,突然黯淡下来的眼神让这死气沉沉的语调变得有些闷闷不乐。

  我不知道他又在玩甚么把戏,但这副巨型犬垂下耳朵的衰样确实有点让我动摇。

  「姿萤,叫到我们的号码了。」冯岳巍站回阶梯上,但蓝尉澄不让路也不给他号码单,他于是把眼神转向我。

  「喔,还真快。」但蓝尉澄也无视我伸向他的那隻手,逕自到柜檯取餐,取好之后甚么也没说,便头也不回地直接从我和冯岳巍面前走过。

  目前为止,我还不觉得他的言行举止有哪里怪异,只归咎于他平时就跋扈惯了,所以我也是这么向冯岳巍解释的。

  可回到他家以后,他却越发肆无忌惮了。

  首先是进电梯时发现冯岳巍没有按自己家的楼层,就毫不掩饰地当着人家的面,问我他为甚么也要跟着来,我好声好气把冯岳巍刚才说的话转达给他后,他虽然不情愿但至少勉强接受了。

  再来是坐在客厅吃饭时,因为茶几是长方形的,所以我理所当然清了我隔壁的座位给冯岳巍,但蓝尉澄霎时露出的消沉表情,以及他周围突然凝重的空气,又逼得冯岳巍不得不把座位还给他,自己摸摸鼻子坐到乔宇旁边去。

  饭后我们又继续复习考试,本以为蓝尉澄终于没有机会再耍花招,结果他每次问完问题后,骨碌碌的眼睛便像钉在我身上一样,怎么都不愿移开,连冯岳巍几次好心主动回答他的问题,他也都爱搭不理的,显然是故意摆出一副〝我压根没把你放在眼里〞的态度。

  等他们俩离开以后,在蓝尉澄送我到公车站的路上,我挑明问他是不是不欢迎冯岳巍。

  结果他的回答是:「又不是我主动邀请他来的,怎么可能会欢迎?话说我也不可能主动邀请他。」

  我像教训小孩一样,板着脸、双手抱在胸前,头却往最大仰角抬,「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既然是复习考试的话,不是越多人越好吗?」

  蓝尉澄本来正悠悠忽忽走着,听完我的话便停下脚步转头瞟我。

  「……干嘛?」

  他满脸不悦,呿了好大一声,又转回去继续前行,脚尖却时不时踢着路上的小石头,「没。」

  被这简短一个字敷衍,我火气直衝脑门,不甘示弱回他:「真搞不懂你到底在想甚么。」

  「我才搞不懂姿萤学姊在想甚么呢,明明有小乔一个电灯泡就够了,为甚么又要再找一个啊?」蓝尉澄在站牌旁蹲下,两手撑在膝盖上,其中一隻手托着下巴,闹彆扭闹地理直气壮。

  「你难道……」我顿了一下,「你难道在吃醋?」

  「……」他保持着那张臭脸仰头看我,几秒后却又绷不住,「噗哧–学姊不会是个书呆子吧……」

  他两手摀住整张脸,喉结在上下窜动,肩膀在阵阵抽动,虽然没有发出任何笑声但我感觉他像用尽了浑身力气在取笑我,让我更加恼怒。

  甚么嘛!既然不是的话就不要说这种会让人误会的话啊!

  我虽然心里这么骂,但我根本说不出口,因为不想承认自己会错意。

  我背过身不再理蓝尉澄,专注地看着路口尽头,祈祷公车快点进站。

  「姿萤学姊真的都要我把话讲得很明白呢。」他在我身后自言自语,「是啊,我在吃醋啊。」

4-6 假装

  「姿萤学姊是不是有甚么忘了跟我分享?」

  早晨睁开眼后,拿起手机看到的第一则讯息就是蓝尉澄的,但我当作没看见,一如既往下了床就走到隔壁房间叫小宙起床。等我盥洗完,换好制服、穿好鞋后,回头望了一眼空盪盪的客厅,然后牵着小宙出门上学。

  等到踏进教室的那一刻,我已经重整好心情,继续扮演着坚强可靠、处变不惊的孟姿萤。

  「班长,班导叫你去办公室一趟。」午休时,教室里闹哄哄的,方律川特意走到我座位旁靦腆地小声通知我。

  「好。」起身时,我眼角馀光瞄到坐在前面角落的廖君婷转过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原来恋爱中的人都会进化成顺风耳和千里眼。

  从导师办公室出来时,我手上抱了一整叠的校刊,虽然重量还在我力所能及范围内,但厚度已经直逼我的下巴,让我在上楼梯时一不小心就失手滑掉了其中几本。

  「班长,我来帮你吧。」似曾相识的台词冷不防在头顶落下,抬眼确认了一下,果然是方律川。

  不好的回忆霎时在脑中涌现,我一边镇定地说着没关係,一边随意把怀里的校刊堆在转角的扶手上,然后接过他帮忙捡起来的那几本。

  看见我又要转身往扶手上的那叠校刊上堆,方律川更坚定地凑过来,「没关係,让我搬一点吧。」

  他折起制服的袖子,儼然心意已决,我看着他手指上裹着的石膏,脑中正飞快思索着还有甚么方法能婉拒他时,蓝尉澄不知从哪冒出来,大手贴上方律川的胸口,轻而易举就把他固定在原地,「还是我来吧,我手长。」

  我们俩同时抬头,看着蓝尉澄充满说服力的身高,方律川也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

  「学弟?你怎么会出现在高二的教学楼?」蓝尉澄轻松抱起整叠校刊,而方律川则满脸疑惑地追问。

  「啊,队长在找你喔。」蓝尉澄使出他的绝招,伸手指了指楼下的篮球场,一下子就成功转移掉方律川的注意力。

  「队长?」方律川信以为真,狐疑地抓了抓后脑勺就转身跑下楼。

  他离开以后,蓝尉澄也二话不说就往我的教室走,他迈着比平时还大的步伐,把我远远拋在后面。

  在眾目睽睽之下,蓝尉澄想也没想就直接闯入教室,把校刊放在讲台上,在收集了所有目光和尖叫后,又马不停蹄地走出教室,正好和刚准备进门的我撞了个正着。

  「啊,学姊,校刊我放讲台上了,掰。」他没打算停留,侧过身往教室外走。

  他的反应在我意料之外,情急之下,我拳头一握,居然对着教室里大喊:「等等,蓝……蓝尉澄你站住!」

  所有窃窃私语的人都被吓了一跳,纷纷停止了交谈,连蓝尉澄也罕见地瞠大了眼睛。透过窗户反射,我看见了自己狰狞的面孔,说是彆扭恐怕没人会相信,毕竟大家都对我投来戒慎恐惧的目光。

  「你吃饭了吗?」结果我咄咄逼人地接了这句没头没尾的台词,让气氛变得更诡譎了。

  话一说完,我只好趁乱故作镇定地扭头快步离开,还不忘斜眼确认蓝尉澄有没有跟过来,一直到抵达走廊尽头的阳台,我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我两手交叠趴在铁栏杆上,而蓝尉澄则是坐在离我不远处的阶梯上,半晌,见我迟迟没有动作,他掏出了不知从哪变出来的麵包,慢条斯理地撕开包装袋。

  「姿萤学姊还没吃饭?要吃吗?」他举着麵包在空中左右挥舞。

  我扭过头看他,没有回话,他也不恼,眸光一歛,兀自低头咬了一口手中的猎物,本就不大的麵包瞬时就少了一半。

  我继续沉默,而蓝尉澄则继续进食,一口、两口,我能感受到他越咬越含蓄,貌似刻意放慢了速度,但还是用不了多久,手中的麵包马上就被啃食殆尽。

  而我依旧不发一语,但他也没走,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我都忘了去确认是否已经打上课鐘。

  「你不是说你想听吗?」忽然,我低着头囁嚅,风吹过,树叶窸窸窣窣的声音扫兴地响起。

4-7 包袱

  蓝尉澄一头雾水,和我四目相接时才啊了一声,「是呢,那已经是前天的事了。」

  「你……既然没兴趣了那我就不说了。」我明明可以不用在意他的感受,但嘴巴还是在脑袋喊煞车之前就擅自行动了。

  「没有啊,只是觉得姿萤学姊如果不想说的话,那我就不问了。」蓝尉澄两手拉着盘起的双脚,前后晃啊晃。

  「我没有不想说,可是……」我抠着已经扭成麻花捲的手指,越说越小声,「如果你不追问的话,我反而才会不想说……」

  闻言,他起身走到我旁边,也一手枕着脖子,趴在栏杆上,「喔,所以姿萤学姊怎么了呢?」

  「没甚么,只是爸妈本来说好要全家一起出去玩的,但当天又突然要忙工作所以没去成罢了。」我就像念稿一样平铺直叙着,「其实这种情形以前常遇到,我也习惯了。」

  我任性地要求别人关心我,下一秒却又矛盾地自我安慰起来,我知道,我只是需要有个人能让我说出这些压在胸口的话而已。

  不要紧的,偶尔任性一回,反正只有蓝尉澄看见。

  「我说学姊啊,」他眨着眼,翕动的眼睫像蝴蝶扑动着翅膀,「你没跟家里讲过吗?」

  「讲甚么?」

  「你的感受啊,直接跟他们讲不就好了吗?」蓝尉澄一派轻松地反问。

  「我又没有很在意,」我别过脸,「只是当下会觉得有点失落而已。」

  「就算不在意也可以讲出来吧,所谓家人就是要坦诚相见才叫家人啊。」

  「这样会让他们困扰的吧。」我趴回手臂上,瞥见楼下花圃的草丛里鑽出一隻黑猫,身后还跟了两隻走路颤颤巍巍的小黑猫,撒娇似地蹭着牠的后脚。

  「……蛤?我老姊以前还常说我怎么甚么事都闷着不说欸。」

  蓝尉澄面向我,悠然地左右晃着曲起的膝盖,貌似在等待我的反应,见我不为所动,他也往楼下看去,撑起下巴不疾不徐嘟噥起来:「〝孟姿萤〞这三个字,好像是学姊很大的包袱呢。」

  他连名带姓叫我时先是让我心一惊,然后我不以为然地问他那是甚么意思,但他笑而不答。

  从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越来越大,单薄的长袖衬衫也逐渐抵挡不住越发张狂的寒意,我缩了缩脖子,抱紧双臂。

  蓝尉澄一声不响绕到我身后,两手抱住我的肩膀,下巴抵着我的头顶,他运动服外套上的味道和温度于是都晕染到了我身上。

  「学姊真的很可爱。」我的背部清楚感受到他胸膛的微微震动。

  「别得寸进尺。」我抬起一隻手,却根本挣不开。

  「不是啦。」蓝尉澄摩娑着我的头顶,像在安抚我,「我想说的是,姿萤学姊真的很可爱又很漂亮,成绩也很好,心思细腻、做事又很可靠,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只想看见这么完美的你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抱住的关係,我的体温一下子就升高了不少,所以我并不想逃离这个拥抱。

  「因为在我眼里,你不是孟姿萤,你是我喜欢的人。」他又继续说,「我猜学姊的家人应该也有类似的想法吧。」

  是这样吗……?

  所以爸妈还有姊姊,他们其实不是真的想看到独立成熟的孟姿萤,而是因为我一直都只选择展现那一面的自己吗?

  因为我没有姊姊优秀,也没有小宙的孩子气,所以爸妈很少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我一直都是这么以为的,原来……不是吗?

  我皱起眉,对于一个少不经事的弟弟居然一下子就解开我的心结感到不服气,但矛盾的是,却又有一丝丝的豁然开朗,毕竟心结终究是解开了。

  我的思绪逐渐飘远,目光又不自觉回到楼下的黑猫身上,牠突然一溜烟往旁边衝,衝到一个纤细的身影旁,然后倒卧在地上翻出圆滚滚的肚子。

  再定睛细看,我认出那是康茹静,吓得整个人往一旁弹开。

4-8 随便挑

  下午时分的家政教室里,此起彼落的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我们各司其职,有的人用切刀把麵糰分成小份,有的人把整块的猪肉剁成绞肉,而我则接手了大家避之唯恐不及的艰鉅任务,那就是切洋葱。

  「哟,孟姿萤你还挺任劳任怨啊。」我也挺佩服我们每个人都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了,廖君婷竟然还有间情逸致讽刺我。

  「停!」我忽然用拿刀的手指着她,她肩膀一抖,我后知后觉换了隻手,「那个麵糰还不能动,等等失败了你要负责吗?」

  被我这么一威吓,廖君婷掀起铁盆的双手倏地举在空中,而她的两个跟班抬头匆匆对她一瞥后,又低头继续忙,她可能是忽然觉得面子掛不住了,两手在胸前交叉,又恢復了尖酸刻薄的嘴脸。

  「我可不是自愿摆烂的喔,是孟姿萤在处处为难我。」她把及腰的捲发往背后拨,歪着嘴站在我旁边。

  「那你打一下蛋。」我把两颗蛋放到她面前的桌上。

  既然她都这样说了,那我就顺着她的话帮她找点事情做。

  「你!」廖君婷恼羞成怒,但正好这时老师走到我们这组巡视了一下,她也只好乖乖闭嘴。

  等老师离开后,我紧接着就听见康茹静用微慍的口气制止廖君婷:「别打了,已经错了。」

  听到关键字我连忙回头确认,发现康茹静正皱着眉,看着碗里那两颗完整到不行的蛋,而廖君婷正拿着筷子,准备执行无法挽救的下一步。

  「你没在听课吧?蛋黄跟蛋白要分开。」我说。

  而康茹静也接过我的话,「算了,只好用汤匙把蛋黄捞起来了。」

  看着我俩这样一搭一唱的,而另外两个马屁精依然没有要救她的意思,廖君婷站在原地冷笑了好几声,咬牙切齿了老半天,最后在闪人以前挤出一句:「孟姿萤,你真行。」

  少了廖君婷的捣乱,我们最后终于赶在下课前做出了有模有样的咖哩饺,而我的成品更是被老师称讚,说不论是卖相、口感、味道,甚至是皮和馅的比例,都完美得恰到好处。

  「你很擅长烹飪呢。」康茹静好像听到了老师说的话,有些羡慕地说。

  「没甚么,只是熟能生巧而已。」我回头清理流理台,听见教室的角落传来不小的骚动,我瞇起眼想看清楚,而冯岳巍靦腆的声音便率先传了过来。

  喔,他又在婉拒女生的好意了,真的每週都在重蹈覆辙呢,我往旁边稍微挪了半步,果不其然也看见廖君婷那几个跟班出现在周围。

  「真的很吵。」康茹静也转过身和我一起清理,我从她烦躁的侧脸,猜测她可能心里多少有点不平衡。

  「你……不会介意吗?」我不敢问得太直白,只好用眼神朝冯岳巍那里指,「这里我一个人收拾也没关係的。」

  康茹静不领情地覷了我一眼,「她们这样偷懒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所以我也无所谓。」她用一隻手摘下眼镜,放到灯光下照了一会儿,接着用另一隻沾满泡沫的手搓洗着。

  我见她可能是不想承认,也就不再多问。

  今天轮到我帮下一个要上家政课的班级备料,但是直到下课鐘响时我才想起来,环顾四周,除去每组的值日生以后,只剩下康茹静一个人。

  我漫不经心揉着麵团,眼神时不时地往早就放在保鲜盒里的咖哩饺飘。

  「那我先走了,再见。」康茹静也不断看着手錶,匆匆和我别过。

  「啊,等等。」我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叫住她,「如果方便的话,可以也顺便帮我拿给直属吗?忠班的。」

  一丝诧异短暂从她脸上闪过,但很快的她又恢復一号表情,「好,蓝尉澄是吧?」

  「你知道?」换我震惊了,讲话时差点咬到舌头。

  「他很红。」康茹静理所当然地耸肩,走到我的保鲜盒前盯着那三个咖哩饺,「要选哪一个给他?」

  「你帮我随便挑一个起来放在盖子上,剩下的两个连同盒子一起拿给他吧,我有两个直属。」

  「随便挑就好了?」她挑眉,我觉得她别有深意,但我没听懂。

4-9 无尾熊

  体育课下课时,我到体育室去还器材,才刚踏进去一步,来势汹汹的陈年霉味便扑天盖地袭来,呛得我不住咳了两声,但除此之外,空气中好似还混着一股淡淡的、无以名状的清新味道,不过我还是不想多作停留,放器材的动作能快就尽量快。

  「啪–」摆在架子边缘的一叠角椎无意间被我洒落,掉在地上的同时扬起了一阵漫天飞舞的灰白色氤氳,紧接着,铁架后头就传来了有人打哈欠的声音,我探头探脑,尝试从缝隙中偷看,却甚么都看不见。

  「谁啊?」我都还没有反应,那人居然还率先兴师问罪了起来。

  听到声音,我匆匆把角锥重新摆好,边往角落走,边反问:「为甚么要在这种地方睡觉……」

  我从铁架后现身,映入眼帘的是正软烂躺在长椅上的蓝尉澄,因为身高的关係双脚都必须屈起才勉强躺得下,一见到我,他就眨了眨恍惚的眼,挑了挑眉,不是很意外地说:「哟,是姿萤学姊啊。」

  这小子……到底怎么办到一睡醒就能摆出这么目中无人的模样的……

  「你翘课?」我双手环胸。

  「喔,姿萤学姊还是一大早就正经八百的呢。」他俐落直起上半身,把脚放回地上。

  「现在已经中午了。」我把手錶转向他,可他瞧都不瞧一下,只高举双手伸了个懒腰,然后一手伸进运动服下襬,颓废地挠着腰侧。

  「反正是班会课,翘了也没差。」蓝尉澄蛮不在乎耸肩,瞟了一眼莫名其妙出现在脚边的排球,弯腰用一手拾起,「学姊也很草率呢,球都滚出来了也没发现。」

  「还来,我只是刚好没注意到而已。」我一把抢过,想从蓝尉澄和铁架之间的缝隙鑽过,但他却一手抵住铁架,挡住我的去路。

  「我说……学姊啊,前几天刚公布期中考名次了,我–」

  也不知道蓝尉澄是刚睡醒手没力还是怎么回事,他抵着铁架的那隻手猝不及防地打滑,脚又一踉蹌,整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我扑了过来,我情急之下只能往后退,但还是闪避不及,整个人跌坐在地,而蓝尉澄踩到我的脚,也跟着倒下。

  电光石火之间,我不自觉闭紧眼睛,意识暂时登出几秒,然后才慢慢睁开眼,发现蓝尉澄正不怀好意地笑着。

  勉强撑着地的那隻手在微微颤抖,背部肌肉也因过度紧绷而开始痠痛,我天真地等着他良心发现,从我身上挪开,但他儼然对我的无声请求已读不回。

  「你想干嘛?」我一眼看穿他的坏心思,板起脸问。

  「没干嘛啊。」他心口不一,半瞇着眼凑近。

  「你这个样子完全不像是没干嘛吧……总之你脑子里想的事情绝对不行!」我伸出右手摀住蓝尉澄蠢蠢欲动的嘴,而他也不甘示弱,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为甚么不行?」他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语气却充满扫兴。

  「因为我不喜欢你啊,是要讲几次?」我能猜到此刻我的双眼一定像是两潭死水。

  「……喔。」

  「……」喔甚么喔!既然知道了还不快给我闪开!

  为了摆脱这曖昧的姿势,我尝试在蓝尉澄的压制之下伸展躯体,就算不能挣脱至少也得先拉开点距离,岂料这小子还在给我细数我们已经亲过几次的事,钳住我的那隻手也丝毫没打算松开,更令我忿忿不平的是,以他的体格压根不必费吹灰之力就能把我吃得死死,我现在的处境完完全全就是悬在虎口的待宰羔羊,被吃乾抹净只是早晚问题。

  苍天啊,正义的天平为何没有往弱势的一方倾斜呢?真不知道我上辈子到底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祢为何要这样折磨我?

  不过用眼角馀光偷瞄了一下,庆幸的是蓝尉澄貌似出乎意料地很快打消了歹念,我浅浅叹了一口气,才敢慢慢收回横在脸前的那隻手。

  「可是我喜欢你啊,学姊。」随着眼前这人的喉结滚动几下,沙哑的嗓音猝不及防跌落在空气之中,而那双始终看起来像没睡饱的眼睛,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我,像是要把我镶进瞳孔里似的。

  不像是对猎物虎视眈眈那样,反倒更像在欣赏着某个好不容易到手的珍奇异宝。

  「你、你先放开我。」我想我并没有感到慌张,却没来由地无法流畅说完一句话。

  一丝狡黠从蓝尉澄的眼底溜过,我还来不及感叹自己又被他耍得团团转,下一秒,他不知何时放在我背上的手一发力,我本来蜷缩着的上半身被迫往前弓起,毫无防备的颈线就这么完整地坦露在外,蓝尉澄满意一笑,驾轻就熟地歪着头朝我靠近,往我细嫩的颈侧肌肤啄了一口,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熟练到我都怀疑他是蓄谋已久。

  「那我亲别的没亲过的地方就没问题了吧?姿萤学姊。」他仰着脸,以天真无邪的眼神徵询我的意见。

4-10 情敌

  「你打算在这里待到甚么时候?不用吃饭吗?」肩上的重量几乎快把我压垮,我找到空档,一个侧身趁机挣脱蓝尉澄的禁錮,把球放回篮子里。

  「还没睡饱啊,等等再吃吧。」他揉着眼睛,像隻蓄势待发的猛兽幼崽。

  「……我从刚刚就想问了,你到底为甚么这么睏?」明明是关心,但我却表现得像在质问。

  「喔,当然是因为熬夜读期中考了啊,为了考进前五名,然后跟姿萤学姊约会。」他云淡风轻说。

  我心又一惊,发现自己压根忘了这件事,但我本来就没答应他,只是他擅自那样解读而已。

  「少来,期中考都考完那么久了。」我无情拆穿。

  蓝尉澄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甩头起身离开,「呿,真没意思。」

  他又坐回椅子上,从口袋拿出手机开始滑,「篮球社之后有个比赛,刚好最近班际球赛又快开始了。」

  我注意到他说话时刻意摆出稀松平常的姿态,或许因为篮球是他的最爱,所以再怎么累都倔强地不愿承认。

  话说回来,我虽然听说过他国中时是篮球社的,但现在才知道他上了高中也还继续待在篮球社。

  「辛苦了。」我小声嘟噥,转身顺手把旁边缠在一起的跳绳解开。

  「学姊别一直岔开话题啊,所以说甚么时候要去约会?要不就这週末吧?要去哪?」蓝尉澄盯着手机萤幕问。

  「哪有一直岔开?而且我甚么时候答应了?」我瞟了他一眼,明明他也一直在滑手机啊,表示他根本没多在意吧?

  「姿萤学姊有甚么想看的电影吗?还是有其他想去的地方?或是有甚么想吃的也行?」我才发现蓝尉澄在查约会行程,他抬头淡淡瞥我,露出委屈的表情,「我前几天明明传了排名给学姊,但学姊都不回啊,所以我也不好问你这些。」

  我停顿了一下整理的动作,他哪壶不开提哪壶,瞬间又点燃了我的怒火,一下没忍住,我咄咄逼人地反问他:「你自己还不是!吃了我做的咖哩饺以后连句谢谢、很好吃甚么的都没有!要嘛你前几个礼拜就不要夸那么多句啊!现在突然这样很让人火大的啊!」

  我没来由地朝蓝尉澄撒气,他却没有一点错愕,反倒是我马上就后悔了,连忙抿起嘴唇继续整理。

  「啥咖哩饺?」这小子还给我装傻,自己讲完才又恍然大悟,「啊,你说的是另一个学姊拿给我的那个?但她不是说姿萤学姊的做坏了,所以你直接叫我吃她做的?」

  他一头雾水,继续自言自语,「切,看来姿萤学姊还是不懂啊,明明我根本不是真的那么爱吃,只是喜欢吃姿萤学姊做的……」

  我再次停住动作,回想起那天下课时,跟她说了蓝尉澄只要有东西吃就好,难道是这句话让她误解了甚么吗?

  「康茹静这样告诉你的?」

  「啊,她好像是叫这个名字没错。」他点头。

  「……你既然不认识她,还这么轻易就相信她说的话吗?」我豪不掩饰地皱起眉头,无暇去顾忌胸口突然发闷的原因。

  「啥?算是认识吧,只是记不住她的名字而已。」蓝尉澄往后靠在墙上,「她好像国中时是女篮的吧,后来升上高中就突然跑来当男篮的球经了。」

  康茹静体育课时熟练的投篮动作驀地浮现在我脑海中,紧接着是一幕又一幕她嫌恶地瞥向蓝尉澄的眼神,更准确地说是瞥向蓝尉澄旁边的我,最后,画面停在她和我说自己渴望爱情时,眼里的那份坚定不移。

  所有误会在这一刻得到了解答,我的心不由自主揪紧了,我想,这不仅是因为我对康茹静的行为感到失望。

  我把散落的瀏海往后梳,装作若无其事地在椅子另一侧坐下,尝试理清打结的思绪。

  等我回过神时,看见蓝尉澄正打趣地瞅着我。

  「姿萤学姊在想甚么?」他的眼睛感觉快要闭起。

  「没甚么,你再不去买午餐的话就要没东西吃了。」

  「再睡一下,等等就去买。」

5-1 危机意识

  我躺在床上,楞楞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就这样看了许久,直到妈突然来敲我的房门,我才从紊乱的思绪中惊醒。

  「妈?今天怎么这么早下班?」我猛然直起上半身。

  「小萤,你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她按下电灯开关,「怎么还穿着制服?你还没洗澡吗?」

  面对妈突如其来的关心,我不由自主错愕了起来,赶紧跳下床匆匆忙忙拿了家居服,「我正要去洗。」

  开门时,妈小声提醒我动作小一点,小宙已经睡了。

  洗完澡后,我躡手躡脚经过客厅回到自己的房间,偌大的房子又变回了黑漆漆静悄悄的模样,和平常没甚么两样,看来爸妈也已经睡了。

  我躺回床上,盖好被子,身体已经想休息了,但脑子却还继续想着康茹静和蓝尉澄的事,犹豫了许久,我决定久违地点开汤圆学姊的对话框。

  「学姊,喜欢一个人是甚么感觉?」

  按下送出的瞬间,我才发觉好像问得太直白了,正想收回时,学姊就已读了。

  「怎么了?你发现你喜欢上那个弟弟了?」学姊还附赠一个满眼期待的贴图。

  「不知道,但很有可能。」我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解决问题的第一步就是得先承认。

  「所以我想先确认一下,一般来说喜欢一个人会是怎样的感觉?」

  「你这样一说,怎么好像写完了作业在找人对答案的感觉啊?」学姊又传了一张哭笑不得的表情贴。

  「这种事情不是都要谨慎一点比较好吗?」我还以为学姊会觉得我的想法很成熟。

  学姊已读,但没有显示输入讯息中,过了五分鐘,她才回覆:「谈恋爱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有时候认真考虑了反而就行动不起来了,所以我觉得不如就放轻松交给本能吧!」

  认真考虑了反而就行动不起来了……?

  我好像从小到大都没遇过这种事,或许我应该听学姊的建议,毕竟我也没有恋爱经验?

  「可是如果不认真考虑的话,我可能也会行动不起来……」

  学姊又已读,这次过了十分鐘才又回覆,我点开聊天室时,她又接着传了好几则讯息,看速度和字数很像是事先打好的。

  「你的包袱好大喔,好像做每件事都要有十足的把握、确定万无一失以后才敢去做。」

  「但有时候还是需要些不在预期之内的变数存在才行啊,如果人生中的所有事都在掌握之中的话,那不就很无趣了吗?」

  「还有啊,你也不要总想着他年纪比你小这件事。」

  「我弟弟也是,最近总在烦恼他和喜欢的学姊差了一岁,我才发现这年头的小女生怎么思想都这么老派。」

  汤圆学姊的弟弟?我记得他才刚上国中吧?原来还有比我更夸张的人存在。

  最后,学姊传来一则语音讯息,说她弟弟找不到东西,所以她得去帮忙一起找了。

  我把手机丢到一旁,顺着立起的枕头往下滑,把学姊说的每句话又细细琢磨了几遍,觉得反而比刚才更迷茫了。翻身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时鐘,还没到我的睡觉时间,于是我又拿起手机,换点开蓝尉澄的聊天室。

  「你中午找的那些景点呢?怎么没传给我?」

  按下发送后,我立刻把手机丢回被窝,转身拿出乳液涂在手上,眼睛却时不时往棉被的凹陷处瞄,可它并没有如我预期地亮起。

  我于是又把乳液涂到脸上、脖子上、脚上,直到露在外面的每一吋皮肤都变得水润光滑后,手机萤幕依旧死气沉沉。

  「你这週末不是想出去玩吗?我刚好也有空。」

5-2 明明

  隔天上学的路上,我接到蓝尉澄的电话。

  「哈姆–早安,姿萤学姊。」我彷彿隔着萤幕都能感受到手机另一头的浓浓睏意。

  「你昨天很晚睡?」

  「喔,在挑跟学姊约会要穿的衣服,一不小心就兴奋过头了。」他嘻嘻哈哈说着,认真的成分可能微乎其微。

  「不是约会,只是想出门活动活动。」

  「啊,也是呢,学姊假日再不出门的话就要变成书呆子了。」

  「你说谁是–」经过巷口早餐店时,认识的老闆娘可能没见过我这么激动,抬头发现是我,和我打招呼的眼神都有点吃惊。「谁是书呆子?」我冷静下来把话说完。

  蓝尉澄那一头空白了几秒,接连传来车门被关上的声音,还有女生说话的声音,应该是他姊姊。

  「啊,所以学姊有想去的地方吗?」

  我脑袋转了一圈,「一时之间想不到。」

  「哟,还没找到想去的地方就先来约我了啊,看来学姊真的很想跟我出门呢。」

  「别颠倒是非,明明是你约我的。」我白眼翻到背面去。

  「知道了,」我明明是实话实说,蓝尉澄却表现出拿我没办法的语气说,「那就那个游乐园吧。」

  「哪个游乐园?」

  「学姊上次没去成的那个游乐园。」

  换作是以前,我一定会立刻恼羞成怒拒绝,因为游乐园是小孩子才会去的地方,且直到现在我依然这么认为,但我却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没想到学姊这么快就答应了啊。」

  我被他不可置信的语气激到,下意识又回他:「你要是想改其他地方的话现在也还来得及。」明知道蓝尉澄看不见,但为了显得更理直气壮,我不由自主抬起下巴。

  「不用,就这样吧,那要约几点呢?我可是能早起的人喔,学姊。」

  「10点吧。」我才不想让他以为我这么急切想见他。

  「蛤〜为甚么?」

  我刚在十字路口停下,就发现地上有个頎长的黑影靠了过来,一转头,居然是冯岳巍。

  「总之就这样,约在游乐园附近那个捷运站,我到学校了,再见!」我草草结束对话,装作很自然地跟冯岳巍打招呼。

  「听起来你假日要出去玩啊?」冯岳巍问得彆扭,歪头挠着脖子,「啊,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只是你刚刚讲电话讲得蛮激动的……」

  「嗯,对啊,就只是突然想出门走走。」气氛莫名变得尷尬,我的眼神也变得飘忽不定。

  「喔……没想到姿萤你也会想去游乐园之类的地方啊,我还以为你会觉得太幼稚。」

  我笑而不答,也许是为了维持一直以来树立的成熟形象,也可能是因为想起了蓝尉澄上次说的话。

  希望除了家人以外,只有我能看见这样的姿萤学姊喔。

  我把我小心翼翼藏起的孩子气,保留给了那个总爱在我面前装大人的男孩。

  「这个表情的意思是…?」等回过神时,冯岳巍正在分析我的表情,我还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5-3 游乐园

  这几天我都在反覆推敲康茹静那天义愤填膺跟我说的话,她好像在提醒着我,没发现自己喜欢蓝尉澄,这个理由并不足以脱罪。可是明明汤圆学姊跟我说了,谈恋爱就交给本能就好了,难道这只是个替自己开脱的说词吗?

  答案还无从得知,我就这样怀抱着忐忑的心情迎来了週末。

  虽然和蓝尉澄约了十点见面,但我的闹鐘却比平日上学时早了半小时响起。

  因为今天是小宙的运动会,而爸妈又不在家,我得先送他去学校,即便这并不是主要的原因,因为我也是起床时看到桌上留的纸条,才知道我今天要负责送小宙上学。

  「姊接不来看我比赛吗?」到校门口时,小宙神色黯然抬头问我。

  他和我不一样,从幼儿园开始,每年的运动会爸妈都一定会从百忙之中抽空来参加,而今年是他们第一次缺席。

  小宙可能以为我会留下来参加,看着他那双水汪汪的大眼,我也确实动了这个念头,不巧这时手机正好收到了蓝尉澄的讯息。

  学姊,我出门了喔

  我扫了一眼,匆匆锁上萤幕。

  「抱歉啊,姊接也有自己的事要忙,你就好好比赛,说不定爸妈等等就来了。」我俯身摸摸小宙的头,柔声安抚他,他虽然百般不情愿,但最后也点点头走进校门。

  看着他落寞的小小身影逐渐隐没在一群又一群的大人里,我暗自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肩膀一沉,好像被甚么东西重重压住了一样。

  好像……对我失望的人越来越多了。

  出捷运站时,还不到九点半,环顾了一圈没看见蓝尉澄,我猜测他可能还没到,就打算到旁边的便利商店买个早餐吃。

  岂料在绕过柱子时,便看见两个打扮时髦的女生,她们正兴高采烈地掐着嗓子像在推销些甚么,当我走近时,才听出原来是在推销自己。

  「啊,我在等的人来了,我先走了。」两个女生还在自顾自地说话,那个被她们左右夹击的主角却蛮不在乎地从椅子上起身,轻飘飘丢下这句话就朝我走来。

  他身穿黑色高领针织衫和深蓝色牛仔外套,一条银色鈦钢项鍊垂在胸前,合身的黑色牛仔裤把长腿优势凸显得淋漓尽致,人还未到,风就已经把那股熟悉的清香带到我这里。

  「弟弟,我话还没讲完耶!」那个戴着贝雷帽的捲发女生猛一扭头,眼里带着薄怒朝这里看过来。

  「你认识的人?」我向蓝尉澄确认。

  「不是,来搭訕的。」他直截了当回答我,看起来已经司空见惯,「姿萤学姊今天有为了我特地打扮吗?」

  被他这么近距离端详着,我彆扭地别过头,「怎么可能有,就跟平常出门穿得一样啊。」

  「嗯,好像是呢,感觉就像换了另一所高中的制服。」蓝尉澄勾了勾嘴角。

  甚么叫换了另一所高中的制服?

  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穿的浅紫色荷叶领衬衫和紫白相间的格纹窄裙,我承认我的便服确实都是这种学院风格,但怎么说得像是我随便穿了套别的学校制服就来见你一样?

  为了不显得太刻意,所以我是没有在衣着方面下功夫没错,但我特地涂了指甲油和有顏色的护唇膏,还提早起床绑了最不擅长的鱼骨辫,你偏偏都没注意到是怎样?

  「你今天是对我很有意见吗?」我抬头,用毫无威吓力的身高压制他。

  「意见倒是没有,我只对你有意思。」蓝尉澄似笑非笑,伸手揉了揉我的眉间,「姿萤学姊才是,从刚才就一直皱着眉,对我很有意见吗?你说了我都会改喔。」

  「没有,你想多了。」一被看穿我就想逃离他身边。

  到游乐园门口时,天色明显黯淡了不少,抬头一看,发现出门时还高高掛着的太阳不知何时已经被云层淹没。

  蓝尉澄注意到我的目光,歪着身体在我耳边说:「姿萤学姊都把坏天气带过来了,再不开心点可就要下雨了。」

  「我就说我没有了。」我手按着他的脸颊,把他的脸转走。

5-4 坏天气

  下一站抵达的是海盗船,随着摆盪幅度逐渐张狂,一阵又一阵如雷贯耳的尖叫声像警铃般传来,把我吓阻在原地。

  蓝尉澄才刚朝我投来询问的目光,还没开口,我就指着绕了好几圈的排队人龙:「排得真长。」

  「嗯,我最讨厌排队。」幸好他也意兴阑珊地说。

  再下一站是名字乍看之下很和善,实际上却是绕着中心顺时针公转完换逆时针转、每个座椅还各自向上向下自旋翻转,完全就是催吐剂属性的地狱级别设施,让我脱口而出说了句好可怕。

  但蓝尉澄估计没听见,只看了一眼我大剌剌暴露在裙子外的双脚,便自言自语道:「啊,学姊还是不要搭这种转很快的设施吧,这么冷的天,玩完可能都着凉了。」

  最后,在我的挑三拣四下,我们居然跳过了所有的户外设施,一下子就来到了游乐区的终点。

  没想到入园才不到半小时,就已经完成了本来预计要花费整个早上的行程,我暗自懊恼着下次做功课应该到youtube先看看影片,这时,脚踝上方的位置好死不死开始隐隐作痛。

  「怎么了?」我走到一旁,扶着栏杆抬起脚后跟查看,蓝尉澄也跟了过来。

  「没甚么,只是靴子有点磨脚。」我往袜子里塞了张面纸,隔绝掉靴子的摩擦。

  「破皮了啊。」他只稍微倾身睨了一眼又直起背脊,「地图呢?我去找超商买个ok绷吧。」

  「不用了,我这样垫着就可以了。」我坚持道,一转眼蓝尉澄竟然已经拿出手机开始滑,又是这种自己提问以后又擅自失去兴趣的样子。

  我虽然不是客套,但也对他的反应有些不满,自讨没趣地低头翻了翻背包,才发现地图居然不见了!

  「那个……地图–」

  「喔,我知道超商在哪了,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吧。」我才刚开口,他就蛮横地打断我,然后不由分说甩头就逆着人潮方向走去。

  我回头目送蓝尉澄踩着匆促却轻盈的步伐跑上斜坡,他宽厚的肩膀让人有种扛起了整片天空的错觉,即便现在乌云密布,我却彷彿只看见了云层缝隙里透出的那一丝微光。

  我坐在石椅上,拉下袜子再查看了一次破皮的脚跟,想起了好久好久以前,姊姊带我来游乐园时,我也跌倒擦破了膝盖,那时她明明和现在的我年纪差不多,却像个大人一样不慌不忙地从包包里掏出药膏和ok绷为我包扎。

  好像……连我都对自己失望了。

  我既不能像姊姊那样照顾弟弟的感受,也无法坦率地回应蓝尉澄对我的温柔,感觉辜负了大家对我成熟稳重形象的期待。

  「接下来要去哪?」不一会儿,蓝尉澄就披着冥暗的天色归来,为我包扎好了后,蹲在地上抬头问我。

  「动物展示区。」我想也没想就答道。

  「为甚么?」他饶富兴味问。

  「没为甚么,就是想去。」我不给他反驳的时间,拉着他的袖子就往里走。

  一下子从人潮最密集的地方走到了最稀疏的地方,耳根子固然清净了不少,却好像也少了必须拽着蓝尉澄以防走散的理由。

  我才刚冒出松手的念头,蓝尉澄一个反手就俐落抓住了我的手腕,自然而然地箭步走到我面前。

  我们一路走走停停,每个停顿都让我涌起想说些甚么的衝动,但每当我抬头对上他的侧脸时,却又失去了语言能力。

  终于,在走到某个告示牌旁边时,蓝尉澄突然啊了一声,指着前方毛茸茸的生物,「羊驼。」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再看了一眼牌子上的两个大字–骆马。

  蓝尉澄好像会读心术似的,下一秒就随口问了句:「骆马跟羊驼差在哪?」

  「他们虽然同样生长在南美安地斯山,但羊驼的体型比骆马小,脖子比较长,毛也比较丰厚,还有最大的不同是,羊驼的耳朵是直直尖尖的,骆马的则是弯月型。」我趁机把事先查好的资料一股脑儿都背了出来,两手举在头顶比划着。

  蓝尉澄愣了一下,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瞟我,下一秒却失笑。

5-5 太阳

  突如其来的滂沱大雨把人潮都赶到了室内,一时之间,眼前全是黑压压的脑袋,耳朵也被铺天盖地的嘈杂声充满,让我有些不适,却又莫名嚮往。

  「有甚么想玩的吗?」蓝尉澄特地凑近问道。

  我眼神乱飘,发现我们正好站在纪念品店的门口,便顺手指了招牌:「那不然我们就–」

  「姊接!我们去坐旋转木马好不好?」这时,一个小女孩拉着另一个看起来像国中生的女孩从店里走出来,她眉飞色舞的表情和蹦蹦跳跳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多年前的我和姊姊。

  「旋转木马。」我的手指在空中转弯,目光坚定盯着蓝尉澄。

  「喔,好。」他随和到就像是随口答应一样,让我有点错愕,尤其是在看到旋转木马的入口排着不合理的长长队伍后。

  「如果你不想玩的话可以在旁边等我,我自己去排就好。」眼看蓝尉澄已经转身,我碎步跟上他,但他却满脸无所谓地说着没关係,加快脚步走向入口处。

  旋转木马的音乐一次次响起又结束,人龙随之缩短的同时,我观察着蓝尉澄毫无破绽的神情,他始终悠哉地靠着铁栏杆,让我无法判断他是不是在勉强自己。

  「姿萤学姊该不会以为我跟你一样吧?」在音乐暂停的间隙,他跟着人群往前挪动,没走几步就扭头这样问我。

  我以为他指的是和我一样幼稚,不料他又接着说:「如果我真的不想搭的话就直接说了,才不会像学姊一样甚么话都闷在心里。」

  我猛一抬头,刻意和他对视,他又往前了几步,挥了挥手示意我也往前走,我不知道该摆出甚么表情,但是在他面前停下时,自然而然又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在很多年前,我弟弟还很小,我姊姊和我现在差不多年纪,那时我爸妈也和现在一样忙……」突然主动说起自己的事,蓝尉澄罕见地用完整睁开的双眼表达兴趣,两丸琥珀色的瞳仁直勾勾定在我脸上。

  「我记得那时我第一次比赛得了奖,放学后我兴冲冲地跑回家想跟妈妈分享,但她那时正忙着照顾感冒的弟弟,于是我只好把这份喜悦藏了起来。」我尽量表现出和当时一样蛮不在乎的样子,「结果姊姊回家以后看见我的奖状,就说隔天要带我去游乐园玩,当作是奖励。」

  「就是这个游乐园?」蓝尉澄指着地板。

  「对,那时我甚么都不敢玩,只敢玩旋转木马和碰碰车,但是难得出门了,不想那么早回家,所以我就硬是拉着姊姊重复搭了好几轮的旋转木马和碰碰车,」说着说着我自己都觉得好笑,「我猜她那时可能觉得很无聊吧,但她完全没有表现出来,又或者是我太不懂事所以没看出来。」

  蓝尉澄听得入神,此时音乐再次停止,一批小孩意犹未尽地从旋转木马上下来,我点了点他的肩膀提醒他往前走。

  「结果那天一不小心玩到太晚,一回家妈妈就把姊姊臭骂了一顿,」我抿起嘴唇,低下了头,「在我印象中,那是姊姊唯一一次被妈妈骂,虽然她表现得毫不在意,但不知为甚么,后来我就再也没有去过游乐园了。」

  「听起来你姊姊是个很好的人。」

  「对,她跟我不一样。」我点点头,嘴角微微勾起,眼角却酸涩难耐,「明明她小的时候,爸妈也一样忙得整天都不见人影,但她却好像提早长大成人了一样,早早就能担起照顾弟妹的重责大任,不像我只会逞强,却又矛盾地想方设法引起爸妈的注意。」

  不知不觉我竟独自沉浸在没来由的负能量里,等回过神时,发现蓝尉澄正歪着头看我,但我其实不清楚他能不能理解我说的话。

  音乐声响起,他轻轻叫了声「学姊」。

  当我抬起头,旋转木马的灯光正巧亮起,他双手环胸,折着腰对我说:「你不必像太阳一样随时都在发光,累了的时候也能休息一下的。」

  「可是姊姊就是太阳,她从没熄灭过。」

  「也许在你没看见的时候,她也熄灭过。」蓝尉澄的目光突然越过我,把我往他的方向拉了一段距离,我狐疑转头,原来有个微胖的大叔正我旁边路过。

  「就像在我面前,姿萤学姊的光也从没熄灭过。」温柔的嗓音和富有安全感的重量驀地落在我的头顶。

  我转回上半身,看见蓝尉澄那双像猫的眼睛正在对我微笑。

  「我年纪比你大,不准摸我的头。」我很快恢復平日里严肃死板的样子,用食指推了一把他的太阳穴,放在我头顶的那隻手也顺势被我挣开,但指尖那一丝不在预期内的毛茸茸触感,反倒让我心头发痒。

  「呦,终于又是平常的姿萤学姊了呢。」他手插口袋,挺直了肩膀,说话带了点挑衅的意味。

  「甚么叫平常的我?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好吗。」我撇了撇嘴,移开视线。

  「行吧,既然学姊心情不好,那今天就把我当作你姊姊吧,带你去玩旋转木马跟碰碰车,反正你也只敢玩这些。」

5-6 长大成人

  「哟,放晴了呢。」从碰碰车下来时,蓝尉澄叫我往外看,单凭眼前忽然辽阔的视野就能猜出人群又往外流动了,雨过天青的景象果然让人更加趋之若鶩,方才被浇熄的兴致此时正悄悄復燃。

  「出去看看?」此时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了断断续续的低声悲鸣,我清了清嗓子设法盖过。

  「行啊,那先去看看有卖甚么吃的吧。」于是他便领着我来到美食广场。

  虽然已经过了吃饭时间,但广场还是挤得水洩不通,好在蓝尉澄并没有浪费他的身高优势,每当我吃力地踮起脚瞇着眼看菜单时,他都会贴心地倾身把菜单上的品名和价钱念给我听。

  「两份薄荷巧克力口味,其中一份不要酥杯。」在霜淇淋摊点餐时,蓝尉澄特地吩咐老闆。

  「另一份也不要酥杯。」被他的话无意间提醒,我也慢半拍地向老闆补了一句。

  蓝尉澄不明所以地一愣,付完钱,才凑过来小声告诉我:「学姊,我刚才那一份不要酥杯的就是要给你的。」

  「甚么意思?」等我脑筋好不容易转了过来,才恍然大悟,「那不是……所以你是因为知道我不吃酥杯,才特意……」我有种舌头打了死结的感觉,自己喃喃自语了老半天,最后也只能尷尬地说句抱歉。

  「没差,我无所谓。」他还是那副招牌表情,手插口袋耸着肩。

  「但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酥杯?」

  「嗯,看学姊平常发的照片就猜到了。」他这么一说,我也回想起之前发过的贴文,原来有那么明显。

  老闆递给我们两份用纸杯盛着的霜淇淋,我迫不及待用小汤匙挖了一口。

  「游乐园卖的食物还真的和我想像中不一样,着重卖相多过味道,同样的价钱也比在一般小吃摊买的份量少很多。」我一本正经评论着,蓝尉澄看着我的那双眼煞有其事似地眨了两下。

  「那当然是没有姿萤学姊做得好吃啊。」他叉了一颗鸡蛋糕放进嘴里,「但是在游乐园里吃的是氛围。」

  我似懂非懂,反驳他:「这些东西我又没做过,你怎么知道我做得好不好吃?」

  「嗯,也是呢。」蓝尉澄说着说着就从袋子里抽出一根拔丝热狗塞到我面前,我咬了一口后他却收回去也跟着咬了一口。

  「你干嘛吃我的?」我觉得莫名其妙。

  「学姊点的还在这里啊。」他把剩下的另一根热狗递过来。

  仔细一瞧发现还真的长得不一样,我在咬下之前犹豫了一下,最后也学他刚才那样,「你要咬一口吗?」

  蓝尉澄看看热狗,又看看我,好像在向我确认,见我伸出去的手没有收回的倾向,他才弯腰豪迈地咬了一大口。然后,半根热狗就这样不见了。

  我除了傻眼之外还有点不悦,但最后反而只噗哧一笑。

  「姿萤学姊今天开心吗?」走到木栈道的终点,蓝尉澄两手架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天空问。

  「这句话应该是我要问你的才对。」

  「为啥?我说过只要能跟姿萤学姊在一起就很开心吧。」他还是那样不正经地说着。

  「即使是游乐园这种地方也是吗?」

  我边说话边吃冰,已经融化的几滴褐色液体一不小心滴在我的白色领口上,我虽然没有叫出声,但被吓到的反应引起了蓝尉澄的注意,他连忙帮我拎了手上所有东西,而我跑到洗手檯边一阵混乱后,转头看到他手上大包小包的,顿时又有点不好意思。

  「抱歉,又麻烦你了。」

  「我说学姊啊……」蓝尉澄慵懒地靠着栏杆,「我认为所谓的长大成人就是接受自己的幼稚。」

  「甚么?」听着没头没尾的心灵鸡汤,我不明所以地对上他那双毫无说服力的眼。

  「回答学姊刚才问我的问题。」他转过身,给我一个跩跩的背影。

5-7 好好加油

  将咸蛋表面已经龟裂的蛋壳一片片剥下,我接着用汤匙将蛋白和蛋黄分开并切成碎块,透过眼角馀光,我发现组内的人早就走得差不多了。

  「老师,那我就先离开了。」听到康茹静的声音,我下意识往后转,正好看见她刚把做好的青椒肉丝端给老师。

  「你要走了?还没打鐘吧?」

  从那天以后我们好几天没有说过话了,她沉湎在摆盘的乐趣中,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我在对她说话。

  「老师刚刚说做完自己负责的那道菜就可以走了。」康茹静篤定地回我,那专注的眼神让我很不是滋味,「而且其他人早就走了,我至少还帮你把值日生丢下的工作都做完了才走。」

  有一说一,在其他未涉及到感情的方面,康茹静确实已经对我非常客气了。

  看着她心满意足地盖上装满三菜一汤的保温盒,我心急之下脱口而出问:「你是要去……找直属吗?」

  其实不论她回答是或不是,我都能猜到她要去哪里,所以我立刻就后悔问了那句话。

  「你那么紧张是因为被我那天说的话影响了吗?」康茹静的眼镜后透出冷冽的光。

  「没有,不是。」我转头在锅中倒入油。

  「如果你坦然承认了,那我可能还会对你改观。」她冷笑一声,「我提醒你一下,我并没有义务等你。」

  最后那几个字没有说得特别大声却加重了语气,压过抽油烟机的噪音,清清楚楚传入我耳里,我知道她话里有话。

  「我没有要你等,只是随口一问罢了。」我把咸蛋倒入油锅。

  「那我再随口提醒你一句,他不吃苦瓜。」康茹静的停顿明显像在等我做出反应,「每次订便当的时候如果刚好有这道菜,我都得帮他吃掉。」

  是你帮他吃掉又不是他特意挑给你吃的,我还为他煮过好几次晚餐呢,只是刚好没煮过苦瓜所以不知道他不吃而已,有甚么可炫耀的!

  我不甘示弱,本想回呛她但又不想分心,只好作罢。

  下课鐘响了,我才正好收拾完流理台,捧着没怎么摆盘的便当前往一年级教室,站在一年忠班外,我习惯性往蓝尉澄的座位看,奇怪的是桌上并没有保温盒。

  「哟,姿萤学姊。」蓝尉澄神出鬼没站在我身后,他看起来眉飞色舞。

  「抱歉,我刚好轮到煮最后一道菜所以现在才过来,你快尝一下,」我笨手笨脚帮他把盖子打开,把汤匙筷子都塞进他手里,「玉米浓汤起锅蛮久可能有点稀了,饭菜也可能有点凉了,还有我其实知道你不吃苦瓜,但因为剩的有点多,所以只好全部盛给你们,不过上次有注意到你好像很喜欢吃青椒肉丝,所以我有特意盛多一点给你……」

  蓝尉澄貌似被我的滔滔不绝弄得有些不明所以,歪着头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又夹了一口青椒肉丝,最后喝了一口汤,嘴巴不停咀嚼着但表情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他又挖了一口蛋炒饭,眉头马上一紧,在吃了我做的咸蛋苦瓜后,才又恢復面无表情,「喔,苦瓜是姿萤学姊做的吧。」

  他一边微微扬起嘴角,一边又挖了一口苦瓜放进嘴里。

  「你这是马后炮吗?」我看苦瓜还冒着烟,肯定不难猜到那是刚起锅的。

  「信不信随你咯。」蓝尉澄耸肩,又吃了一口,「哟,居然是甜的,还真是第一次吃到,想必是因为姿萤学姊在做菜的时候心里想着我吧。」

  「甜的?别吓我,该不会是糖放太多了吧?」

  「不是,只是吃不到甚么苦味。」

  蓝尉澄站在教室门口津津有味吃着苦瓜,还不忘称讚我的样子有种莫名的违和感,我哭笑不得:「可以了,不用因为是我做的就勉强自己吃那么多。」

  「没有勉强,反而是姿萤学姊自我意识过剩了吧,其他菜确实都普普通通啊,只有咸蛋苦瓜特别好吃。」他意思意思夹起旁边几道菜,「而且我没有不吃苦瓜,我只是不吃滷的苦瓜。」

  听到这里,我的心情终于豁然开朗,忽然想伸手摸摸他的头。

  「怎么了?」吃得正起劲的他猛一抬头,我的手来不及收回。

6-1 杳无音讯

  「姿萤学姊,我出门咯。」

  「学姊,我到学校了。」

  「学姊,我上车了。」

  「下车了。」

  「蓝尉澄传送了一张图片。」

  蓝尉澄南下参加比赛的那天,整个早上我的手机都震动个不停,比台上老师用夹子音重复说着的陈腔滥调还令人烦躁,因为那低分贝却又不容忽视的声音,反而会让我一直分心去注意下次震动会是甚么时候。

  「我怕我不在的时候姿萤学姊会太想我,所以会一直传讯息跟你报备的。」还记得上次见面时,他用平常的跩样配上勉为其难的语气对我这样说。

  那时的我表现得不以为意,直到我看到一则则因为忙碌而逐渐简短,却没有因此停下的讯息时,才发现自己只是不愿正视心中的窃喜。

  「姿萤,怎么了吗?」这两天只要一下课我就一反往常盯着手机看,所以冯岳巍最常问我的就是这句话,但他恐怕不知道昨天是因为讯息不断,今天则是因为杳无音讯。

  「没甚么。」我放下手机,安慰自己蓝尉澄正忙着比赛,没空传讯息是正常的,但下一秒还是没忍住传了句「比赛如何?」过去。

  像是就等我开口似的,手机马上震动了几下作为回应,打开一看却是康茹静传在班级群组的比赛喜讯。

  照片中所有人清一色穿着印有校徽的黑色球衣,脸上的喜悦隔着萤幕都能清楚感受到,而站在人群最中央的是一个绑着高马尾,眼睛笑瞇成两道弯月、嘴型张开成大大o字的女孩,她手里高举的奖盃闪着耀眼的金光,而她身后高出的那一颗头正是蓝尉澄的。

  这样的康茹静让我感到陌生,甚至让我心里有些不平衡。

  和他在一起时的她,也比平时还耀眼许多。

  「哇靠!」很大一声雄性动物的惊叫忽然响起,我被吓得肩膀抖了很大一下,若无其事把手机萤幕朝下收进抽屉,「这是平常戴着大眼镜的那个康茹静吗?拿掉眼镜也太正了吧!」

  「蛤?甚么?在哪里啊?」男人就是肤浅,马上就有另一个人附和,没过多久,教室后面就挤满了人群,七嘴八舌讨论起康茹静这个人,平常没见他们多待见她,现在倒是一个个都把她从头到脚、由里到外夸了个遍。

  此时廖君婷正好走进教室,先是对眼前的景象感到不解,在听到不知道哪个人提到篮球社经理很正之类的话后,她脸色青一阵紫一阵看了一眼手机,然后便直直朝我的座位走来。

  「孟姿萤,他们在讨论康茹静,你都没甚么话想说吗?」她两隻手掌大力拍在我桌上,扭曲着脸往前向我凑近。

  「我是要说甚么?」

  「哈……」廖君婷不知哪根筋不对,彷彿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似的,「别装了,你最好是不知道除了仁班那个整天混在男人堆里的女的以外,全年级没人桃花比你更旺了,现在莫名其妙杀出一个康茹静,还正好搭上篮球社得奖的旋风,你难道不怕她一下子就抢了你的女神宝座吗?」

  我还来不及搞清楚她口中〝仁班那女的〞是谁,她又自顾自地继续发癲,「哈……我都忘了,听说仁班那女的就是康茹静的双胞胎姊姊是吧,难怪呢,基因真好啊,看来她篡位只是迟早的事嘛,你就等着吧!」

  廖君婷继续无限上纲,我猜她根本是对康茹静的转变眼红,满腔怒火无处宣洩,才找我当出气筒。

  烦死了,我明明也内心堵得慌,却要在这里承受她的歇斯底里,我终于忍无可忍,打掉那隻咄咄逼人横在我面前的手指,「如果你是因为情敌又莫名其妙多了一个人而迁怒于我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康茹静并不喜欢方律川,而方律川看起来也不像会那么快移情别恋的人,所以你也不用勉强自己趁机拉拢我了。」我冷冷道。

  也许是因为我无意间又提醒了她方律川喜欢我的事,她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但我无暇顾忌,起身撞开她的肩膀后就逕自往教室外走,手机被我握在手里,明明完全没感受到震动,却本能地反覆打开检查有没有讯息通知。

  最后一节下课的前几分鐘,方律川已经回到教室,坐在门口附近的廖君婷从他进门后眼神就一路跟随,我猜到蓝尉澄应该也已经回到学校。

  放学鐘响,我揹着书包一路小跑到校门口,碰巧遇到乔宇正要进校门,他说蓝尉澄的脚趾受伤,指甲被掀起,所以会比较慢才回来。

  「会很严重吗?」

  「嗯……应该还好吧,我们球经有先帮他稍微处理过了。」他那副要我放心的样子,无异于在强调康茹静有多么可靠。

  好,就衝着这句话,我今天没见到蓝尉澄之前是不会走的。

6-2 修罗场

  天空响起轰隆隆的雷声,我想起蓝尉澄开过的玩笑,如果我再不开心点,那可能很快就要下雨了。

  果不其然,头顶很快感受到零星的水珠断断续续落下,我跑到最近的行政大楼屋簷下躲雨,注意力还是停在校门口,不久,从保健室前传来的骚动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竖起耳朵听,依稀能从她们的对话内容猜出,是一群国中部的学妹,她们在斑驳的窗户玻璃前相互推挤着,像在观赏着甚么珍奇异兽。

  忽然,我有种预感,蓝尉澄应该就在保健室里。

  我突兀地挤进围观群眾里,手刚放上门把,里头就传来严厉的女声。

  「你们是吃饱太间吗?不赶快回家还挤在这里干嘛?」康茹静前所未见的语气证实了我的猜测。

  「学姊跟学长是甚么关係啊?」

  「对啊,你们看起来好像很熟?」

  显然她的吓阻反而被学妹解读成了宣示主权的意思。

  也是,今天比赛的主力并不是蓝尉澄,而这群学妹看起来也没几个真的关心蓝尉澄的伤势,那么,会让她们如此群情鼎沸的,想必也只有緋闻。

  「你们觉得是甚么关係就是甚么关係,所以你们快点散了吧。」康茹静的语气说有多不耐烦就有多不耐烦。

  我无法确定她说这句话时是基于甚么目的,但学妹们全都失望地鸟兽散了,这让我更不知道该闯入还是直接离开。

  「哟,姿萤学姊。」眼前的纱门无预警被打开,穿着黑色球衣的高大身体完全挡住我看向保健室里的视野,「你怎么在这?」

  「没甚么,只是手受伤了但一时找不到护士阿姨罢了。」虽然慢了半拍但我还是反射性转身要走。

  「嗯?真假?」蓝尉澄拉起我的手,「那学姊可要赶快找到啊,不然伤口都快癒合了。」

  我没好气收回手,盯着他穿着拖鞋的那隻脚问:「怎么没看到康茹静?」

  「啥?」

  蓝尉澄还在一头雾水时,保健室的门再次开啟,伴随着窸窸窣窣收拾杂物的声音,「学弟,你回家后记得伤口不能碰水,然后这礼拜的训练你就–」

  康茹静忽而停下关门的动作,从蓝尉澄身后探出半张脸,往他不知何时又拉住我的那隻手瞥了一眼,眼神变得锋利。

  我注意到她没了眼镜遮挡后的清秀五官,以及像水蜜桃般泛着淡淡红韵的白皙皮肤。

  的确是男生会喜欢的类型。

  「你有事吗?」康茹静对我出言不逊,那睥睨的目光让我发现她连身高都和蓝尉澄很配。

  「没……」

  「学姊,你先走吧,我还要回教室拿东西。」蓝尉澄朝康茹静伸手,想接过她死死攒着的药袋,另一隻手则放肆地勾上我的脖子,抬起受伤的那隻脚在原地作势跳了几下。

  然而,我的肩膀并未感受到下压的力量,代表他根本可以自己走路。

  「好吧,那你这几天好好休息,不用来训练了。」我被康茹静的目光扫到,冷汗直流。

  「好。」蓝尉澄漫不经心应着。

  「伤口不要碰水。」这句刚刚不是讲过了?

  「喔。」

  「到家以后跟我说一声。」夸张了吧?你是他的谁?

  「嗯。」

6-3 汤圆

  「姿萤学姊已经准备好见家长了吗?」站在蓝尉澄家门口,他歪着头促狭问道。

  「不好笑,快点开门。」我冷脸以待,他马上换上百无聊赖的表情。

  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局面也是我造成的,前几天趁着贺尔蒙高涨,随口问了蓝尉澄怎么很久没叫我去他家,他的回答是最近姊姊每天都很早回家,所以就想着不要麻烦我了。

  也不知道我的反应哪里让蓝尉澄误解了,他擅自解读成我在埋怨太久没去他家,于是说甚么也要让我今天过来一趟。本来还想着这小子居然突然开窍,专程下到门厅接我上楼,结果进电梯以后他才说今天姊姊也在家。

  虽说还不到见家长那么严肃的程度,但想到突然就要在蓝尉澄家里见到蓝尉澄的家人,我还是不禁心头一颤,于是只好一直催眠自己,今天的身份只是纯纯的家教,没必要紧张。

  可恶,在认识蓝尉澄以后,好像最常有的情绪就是紧张,这么一想好不甘心。

  「喔,学姊记得穿那双猫咪拖鞋。」进门后,蓝尉澄一如既往懒懒散散踢掉两隻脚上的球鞋,穿进散落在玄关两个角落的拖鞋。

  「来了啊?」轻快响亮的女生声音跟着轻盈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哟,姊?原来你在啊?」

  「你难道不是本来就知道她在–汤……汤圆学姊?」我无情吐槽的表情在见到眼前这个娇小可爱的女孩后,瞬间像川剧变脸一样五官各自为政,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表情。

  「姿……姿萤?」汤圆学姊凝住脚步,也杏眼圆睁,却不像我这么手足无措。

  蓝尉澄不明所以,眸光快速在我俩之间游移,「啥?原来你们已经认识了?」

  我抬头看他,立刻想起之前找汤圆学姊諮询过跟蓝尉澄之间的爱恨纠葛,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就地掩埋。

  「那,我重新介绍吧。」蓝尉澄手掌朝上伸向我,一本正经说:「姊,这是我女朋友,孟姿萤。」

  「别胡说八道。」我手刀劈向他的后脑勺,正色解释,「学姊你好,我就是蓝尉澄的家教,献丑了。」

  「啊,痛。」

  「嗯?不是吗?」汤圆学姊看看他弟弟又看看我,一脸狐疑,「但姿萤你之前不是对我弟……」

  我知道学姊想说甚么,于是赶紧对她使眼色,她才了然于心地停住话题。

  「喔〜所以我家小弟弟每天掛在嘴边的学姊就是你啊。」汤圆学姊踮脚勾着蓝尉澄的脖子,「眼光不错,但估计你还有不少苦头得吃啊。」

  蓝尉澄骨碌碌转着眼睛,应该没听懂弦外之音,而我一心只想着转移话题。

  「不过……我之前还以为汤圆学姊是姓汤……」

  「啊,那是因为我高中时有次考试名字写得太潦草,结果老师在发考卷的时候就把我叫成汤圆了。」学姊哈哈笑了两声,漾起我模糊记忆中的那抹亲切微笑,「我的本名是蓝汐媛,潮汐的汐,名媛的媛,请多指教囉。」

  她果然和以前一样,有种魔力,瞬间就缓解了我的紧张不安。

  「姊,我好饿啊–」蓝尉澄莫名其妙拉住我和学姊牵在一起的那隻手,用再熟悉不过的语气对学姊撒娇。

  这傢伙不会是吃自己姐姐的醋吧?

  「好好好,难得我和老朋友重聚了,那我们今天就去外面吃好吗?」学姊没奈何地瞥了一眼蓝尉澄牵着我的手,我赶紧抽离。

  我们一起搭电梯下楼,这样奇怪的三人组合让我既开心又庆幸,对于能再次和学姊见面感到开心,也对于喜欢的人的姊姊是熟人感到庆幸。

  当然,对于蓝尉澄这样一个冒冒失失、好像生活不能自理的男孩来说,他的姊姊是汤圆学姊这样一个成熟可靠的人,同样让我既开心又庆幸。

  或者该说,或许正因为他的姊姊是汤圆学姊这样的人,他才会成为我喜欢的样子。

  到门厅时,才发现外头已经下起了大雨,三个人同时一楞。

6-4 揭穿

  我的天,今天是甚么黄道吉日吗?还想让局面再更混乱一点吗……

  「姿萤?原来是你?」冯岳巍把眼镜擦乾后,不可置信似地问道,「又来教那个学弟了吗?」

  我点点头,不敢理直气壮地回答是。

  「但现在也不是段考前吧?而且那次以后我其实也不只一次在社区里看到你了。」见我答不上来,他缓和了语气,「难道那个学弟用甚么要胁你了?」

  我想冯岳巍可能已经猜到了大概,但比起害怕秘密曝光,我对于他把蓝尉澄想得这么差劲这件事感到更错愕。

  虽然他一开始确实是要胁我了,但后来也是我自愿来的。

  「你先擦一擦吧。」我抽出几张面纸递给他,还没想到怎么转移话题,他便直接抓住我的手腕,用极其陌生的口吻揭穿我,「孟姿萤,那个学弟就是你的家教学生对吧?」

  「不……」这辈子第一次从冯岳巍口中听到我的全名,我怂了,脑袋突然一片空白,「不是,我们只是朋友,普通朋友假日时聚在一起读书很正常吧?」

  「不正常,你就不曾找我一起读书,何况你和他不同年级,作业根本不一样,更奇怪的是你今天不是出现在别的地方,而是他家。」冯岳巍从不会对别人的隐私这样刨根问底,我不知道他今天是怎么了,到底是把蓝尉澄想成甚么会吃人的怪物了?但是他镜片后那双透着真挚的眼睛,又让我觉得继续对他说谎好像不太好。

  「其实……我–」

  「冯岳巍?」蓝尉澄突然从电梯走出来,又没大没小直呼起冯岳巍的全名,他大摇大摆朝我们走了过来,又第一时间把我往他身边拉。

  冯岳巍推了一下厚重的眼镜,用担忧的眼神盯着蓝尉澄那隻拉着我的手。

  「甚么作业不作业的啊?」汤圆学姊从蓝尉澄身旁绕到冯岳巍面前,趁他不备,拿出手帕不由分说就往他脸上一顿猛烈擦拭,让他丝毫没有还嘴的空档,「应该先擦乾了再来讨论才对吧?有甚么事情会比自己的健康还重要?全身都溼透了小心等下吹到空调就感冒了,寒流不是快来了吗?怎么都这个年纪了还不懂得照顾自己……」

  她嘴上唸叨着,手也没停下过,抹完冯岳巍的脸后又继续往身体进攻,我诧异之馀也注意到冯岳巍逐渐泛红的耳根。

  「谢、谢谢,我自己来吧。」他不自在地接过手帕,往后退了一步稍微拉开距离。

  「怎么跟我弟一样脱线……你不是比他大吗?高二?」学姊皱着眉,还是不放心似地朝他前进。

  蓝尉澄终于看不下去,跨出一大步挡在他们之间,拉着长音对学姊说:「姊,我刚才也有淋到一点,你不帮我擦吗?」他像小狗甩着湿漉漉的头发,学姊只能宠溺地边笑边用手挡。

  冯岳巍用完之后的手帕举在空中无所适从,他轻咳两声,又清了清嗓子,突兀地蹦了一句:「你们要去吃饭了吗?」而且他还是对着学姊问的。

  他貌似忘了自己不久前还在质问我,彷彿刚才的紧张氛围并不是他造成的。

  闻声,蓝家姊弟停止了动作,同时看向他。

  「是啊,但又没邀你。」蓝尉澄果然又马上进入进攻模式,手插口袋用下巴看人,再顺势用身高优势压制对方的气场。

  「你怎么讲话的,没大没小。」学姊不留情往蓝尉澄的后脑勺劈,转头客气地招呼冯岳巍:「既然你们都认识的话,那要一起吗?」

  「好。」

  「为甚么每次吃饭你都要跟?」蓝尉澄的不满溢于言表,可惜学姊只当作耳旁风。

  看冯岳巍这么爽快答应,而且貌似打算直接出发,我一脸狐疑:「你不上楼戴个隐眼、换套衣服吗?」

  「不用!衣服已经都乾了,而且我也饿了。」

  这回轮到学姊觉得疑惑了,「他不是一直都是这个装扮吗?」

  想起以前学姊跟我抱怨的那些关于〝邻居弟弟〞的话,她刚才应该只差没在最后面加上邋遢这两个字了,然而,那才是她所熟悉的冯岳巍。

  「走啊,我快饿死了啊–」蓝尉澄兴趣缺缺地强制终止我们的谈话,走过来正准备和我共撑一把伞,回头一瞧见冯岳巍极其自然地跟汤圆学姊借伞后,又马上满脸不爽地往回走。

  「你跟我姊有那么熟吗?」这句话充满了浓浓的醋味和火药味。

6-5 特殊待遇

  这天放学后,我顾着烦恼汤圆学姊的事情,双脚无意识走着,不知不觉居然偏离了通往校门的路,等回过神时已经来到了球场附近。

  这个时间点的球场有橘红色的夕阳馀暉、有微风吹来的青草香气、有踩着轻快步伐的灵活身影,还有音量逐渐肆无忌惮的欢笑声,这幅光景就好像把构成青春的所有元素都具象化了一样。我停在场边的灌木丛后,有个棕色的脑袋驀地从我面前的地上崛起,我一眼认出那是蓝尉澄,他背对着我,弓起两隻脚和旁边的人间聊着。

  往场上看去,我才发现现在正好是篮球社的训练时间。

  因为不想打扰他,我本来打算直接转身离开,却依稀听见他们之中貌似有人提到了我的名字,好奇心驱使下,我悄悄躲到旁边的大树后面。

  「嗯,我知道啊,她是我直属。」蓝尉澄挺起胸膛,两手架在膝盖上。

  「是喔?!」那人扯着嗓子鬼叫,似是又诧异又羡慕,「那你应该知道她一直都很受欢迎吧?这可困扰我很久了。」

  「拜託,她那么正,这种事你早该知道的吧!」另一个人立刻不正经地应着。

  「嗯啊。」蓝尉澄理所当然应着,凝视着场上发呆了一会儿,又忽然一脸认真地转向那人:「她这朵高岭之花这么难採,你们都不会有觉得很累、很想放弃的时候吗?」

  「学弟,你……该不会也喜欢孟姿萤吧?」那人嘴上这么问,时则脸上没有半分惊诧。

  「甚么?」另一人许是听惯了蓝尉澄的玩笑话,还以为他是在趁机讽刺他们,于是毫不留情地用拳头撞了他的手臂,「像你这么帅的人,最好是会有这种想法啦!」

  我大吃一惊,原来即便是蓝尉澄,即便他总在我面前说着那些轻狂的话,但其实在内心深处,他还是抱持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想法吗?他也会觉得累了想放弃吗?

  这么一想,忽然心头一紧,我果然跟康茹静说的一样,只会挥霍他的温柔。

  蓝尉澄难得眉头轻蹙,正想说些甚么时,好巧不巧,康茹静在这时拿着球衣跑了过来,她在蓝尉澄面前蹲下身,兴高采烈地撑开球衣高举过头,「学弟你看,我都帮你缝好了。」

  旁边那两人迅速交换眼神,表情驀地变得曖昧,这应该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篮球社员们的互动,或许她平时和蓝尉澄之间的一举一动早就被其他人当作八卦素材来讨论,只是我现在才知道。

  「喔,谢谢啦。」蓝尉澄两手接过,康茹静继续叮嘱道:「还有,你脚趾的伤才刚痊癒而已,不合脚的鞋子就别继续穿了吧,小心又甲出血。」

  「啥?那也没办法啊,我的脚太大了,本来就很难买到刚好的球鞋。」蓝尉澄伸出右脚把鞋带拉松。

  明明是很正常的对话,但看在我眼里怎么这么像撒娇?

  「那我帮你买吧,我知道哪里有卖大尺码的鞋。」康茹静应答如流,好似刚才那个话题是她提前设计好的。

  「哇呜〜」那俩人终于看不下去,幼稚地调侃起康茹静,「经理,你还真的是光明正大地给咱们学弟特殊待遇呢!」

  蓝尉澄一副状况外的样子转头看他们,而康茹静耸耸肩,豪不避讳地回答:「像他这么优秀的人,想给他特殊待遇也是人之常情吧。」

  仔细一看,她嘴角还掛着笑容,好像甚么也没回答又好像已经回答了一切似的。

  不对,不必仔细看就能发现了,因为自从得知她喜欢蓝尉澄以后,她的每个动作都会被我放大检视,说的每句话都会被我解读成别有用心,可那些被我过度解释的意图,其实只是她的真心罢了,或许并没有错。

  如果我也能像她那么心口如一就好了,我想,这并不是单靠阅读那些教导恋爱技巧的书就能习得的。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有的优点她都有,而我有的缺点她却没有。

  没想到我也会有自卑的时候。

  我跨着大步往校门的方向走去,走远之前还依稀听见康茹静教训着那两个看热闹的高二生:「你快去练球,不要在这偷懒!」

  紧接着传来的是投进空心球的声音,以及男生们的鬼叫。

  「哗–」

  「我们经理果然是神射手!」

  刚才本来还想着汤圆学姊的事,现在脑中一下子全被康茹静跟蓝尉澄的互动画面取代掉,想换都换不了,我再次陷入了混沌,再次不自觉走了好远好远,远到街上的景象陌生得让我跳脱了思绪,开始慌张地确认这里是哪里。

6-6 非你不可

  「汤圆学姊……」我不知道在忸怩甚么,进了店里就停在学姊对面的位子旁没有坐下。

  「怎么不坐下啊?」学姊失笑,把菜单递给我,「看看想吃甚么,我请你。」

  「不用、不用,本来应该是我要请你吃饭的才对。」我连忙摆手。

  「但我不是一直躲着你吗?今天难得遇到了,就由我来请你吧。」学姊十指交叠托着下巴,若无其事地承认,我有些意外,不过这反应确实和蓝尉澄有点像就是了。

  我随意点了菜单上最便宜的甜点,服务生离开后,学姊便笑咪咪地问:「怎么了?我家小弟弟惹你生气了吗?」

  「甚么?」

  「这里可没有公车或捷运能到,所以你应该是从学校一路走过来的吧?是有甚么心事吗?」

  迎上学姊水灵的眼睛,我就像被打了吐真剂一样,想也没想劈头就问:「学姊,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甚么?」她差点打翻咖啡,一双眼睛瞪得更大,「为甚么这么问?」

  「因为学姊刚才也说了,你是刻意躲着我的,除了这个原因我也想不到其他的了。」

  学姊听完才恍然大悟,短暂陷入沉思,接着哑然失笑,用手掌拍着自己的额头,「如果是因为这样害你烦恼了这么久的话,我先向你道歉。」

  我一头雾水,学姊抿了抿嘴唇又继续说:「我只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而已,明明是个恋爱经验是0的人,却擅自帮朋友出一些攻略自己弟弟的建议甚么的……感觉就像在不懂装懂一样。」

  也许是为了缓解尷尬,学姊举起杯子把剩下的咖啡都喝完了,我还白目地脱口而出:「学姊你长得这么可爱怎么可能–」

  等她放下杯子时,我才连忙道歉。

  「没关係,倒是你没有怪我就好了。」学姊随手拿起搅拌棒放进杯中,搅拌几下才想起咖啡已经喝完了,她又笑了。

  「我怎么会怪你呢?你可是汤圆学姊耶。」

  「那你又怎么会以为我讨厌你呢?你可是孟姿萤耶!」

  学姊可能以为这样说能安抚到我,但我苦笑着回:「其实不管是你还是我姊姊对我说这种类似的话时,我都觉得那只是客套而已,因为和你们相比,我根本相形见絀。」

  「为甚么要和我还有你姊姊比较呢?而且每个人都有很逊的一面喔,你刚才也看到了吧?」

  「我……」刚才点的甜点上桌了,我拿叉子轻轻戳着,「就是最近看见了蓝尉澄和学姊你的互动,还有……和其他人的互动,就突然开始想说,他会喜欢我是不是只是把对姊姊的依赖感投射到我身上罢了。」

  「喔?所以果然是因为那个臭小子啊?」汤圆学姊若有所思,「可是以前也有很多不错的姊姊们追过我家小弟喔。」

  她折着手指细数蓝尉澄过去的追求者们,先不论出国玩时被空姊搭訕,走在百货公司时被柜姊搭訕,级花校花当然也是排队等告白,参加校际比赛时还被名牌大学的学姊疯狂追求,甚至连妈妈同事的女儿只是偶然在尾牙上遇到而已也对他一见钟情,去补习班上课时还曾被柜檯的工读生姊姊倒追到家门口。

  「不过那小子会成天掛在嘴边的只有你而已喔,不对,更准确地说,我只在家里听他提过你这一个女生喔。」学姊手圈在嘴边朝我靠近,「所以啊,不要看他好像很轻浮、还甚么只要是姊姊就可以的样子,其实他的心里只留了一个人的位子,而这个人非你不可。」

  学姊滔滔不绝说了那么多,就算再怎么不自信,我听完以后也半信半疑地頷首,她又对我使了个眼色,像在对我打包票。

  其实有些事情自己多多少少都心里有数,只是透过别人的嘴巴来告诉你时,就会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汤圆学姊眼神在我身上转啊转,突然冒出一句:「你姊姊……该不会叫孟姿珈吧?」

  「你怎么知道的?」我大惊失色,靠在杯缘的叉子都不小心被震下来。

  「没想到还真的是啊,孟姿萤、孟姿珈……,你们不仅名字很像,神韵也如出一辙呢。」学姊得意地笑,「你还记得我转系之前是哪个系的吗?」

  「……牙医系?」

  「想不到吧?我以前不仅和你姊姊同校、同系,她甚至还是我的直属学姊呢。」

6-7 偷鸡摸狗

  从咖啡厅离开后,我照着地图走向离这儿约莫30分鐘路程的捷运站,途经一家不起眼的文具店,店门口超前部属着充满圣诞气氛的红色装饰品,自动门在我面前热情敞开,肆意鑽进耳里的是千篇一律的圣诞歌曲,然而令我耳目一新的是,不大不小的店面里除了摆放着适合各个学龄的文具用品外,还有不少看起来各具风格的新奇玩意儿,感觉非常适合做为礼品,怪不得这家店虽然地理位置偏僻,但生意却丝毫不受影响,甚至可以说是相当不错。

  放眼望去,身着五顏六色制服的学生们穿梭在不算宽绰的走道中,偶尔还须互相让道才能顺利通过,而转身之际,我甚至瞥见了疑似景渊中学的制服裤角正巧隐没在货架后。

  「喂,你可以不要那副兴趣缺缺的样子吗?明明是你拖着我陪你过来买的吧?」这有些熟悉的语气配上有些熟悉的台词,我脚步一滞,不自觉停在原地。

  「啊?没办法,就真的提不起劲啊。」看着那搓从货架后翘起的棕色毛发,我暗叹不巧的同时,悄悄探出半张脸观察那俩人,发现他们正停在满架的马克杯前。

  「这个如何?」蓝尉澄耷拉着眼皮,挑了其中一个上面印着热血动漫图案的杯子举到乔宇面前。

  「这……男生的话还可以,虽然丑了点,但女生的话绝对不行。」女生?难道是在挑我的生日礼物?

  「那这个?」放下杯子后,蓝尉澄又从隔壁货架拿起一个不明生物造型的小夜灯,有点丑。

  「……」乔宇脸上明显写着「你哪隻眼睛觉得可以」。

  确实,如果我收到的话一定也不怎么高兴。

  应该吧?

  「这也不行?」蓝尉澄的语气明显变得不耐烦,让我开始有些紧张,而下一秒,乔宇脱口而出的劝说更加剧了我的不安,「这种日子一年也就一次,你就不能忍耐一下吗?」

  忍耐?为甚么要忍耐?难道说……他其实并不想帮我庆生?但是基于甚么原因或是甚么责任感,又认为不得不逼自己这么做?

  「姿萤学姊的下次生日我帮你过吧。」

  「不用了,谢谢。」

  不知怎么,脑中忽而冒出我们曾经的对话,让我心头一颤,紧接着又想起他不久前说的很累很想放弃的话,就算方才经歷了汤圆学姊的一顿打气,此刻我也不免方寸大乱,却又束手无策。

  「那你帮我挑算了。」蓝尉澄双手插兜,站着三七步。

  「我只是要你选个别那么man的东西而已,不难吧。」乔宇拿他没办法,原地转了一圈,很快便拣了个看上去很有质感的木製小摆设,「像这个,如果是球经学姊收到了肯定不会嫌弃的吧。」

  康茹静?原来不是要送我的?

  剧情一下子反转得太快,我的脑袋都快跟不上耳朵,我不得不承认得知是送给康茹静的以后,内心确实舒坦了不少,可下一秒我又突然在意起蓝尉澄送她礼物的原因。

  我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知道我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这甚么玩意儿?我到底是在挑礼物还是挑废物?」蓝尉澄两眼空洞,只差没反问乔宇手上这东西哪里比他刚才挑的东西好。

  「你不懂啦!要是我收到这个的话也会很开心的。」乔宇没好气地抢过,坚决地往收银台移步,蓝尉澄则耸耸肩,一脸无所谓地跟在他身后。

  「包装纸呢?」在结帐前,乔宇又停下脚步,而蓝尉澄似是没料到,差点撞了上去。

  「包装也要讲究?」

  「那是当然吧!难道你要直接这样送?」乔宇转着手上那只单调的牛皮色纸盒,蓝尉澄瞥了一眼身旁那面墙上琳琅满目的包装纸,倒是不以为然,「不用那么可爱吧,用色纸包一包就行了。」

  「甚么可爱?」

  「又不是要送给姿萤学姊。」突然被点名,我和乔宇同时冒出满头问号。

  「说人话,你到底在说啥?」

  「可爱的东西就得配上可爱的人才行啊。」蓝尉澄掇起其中一张淡紫色铝箔材质包装纸的一角,「姿萤学姊,够可爱吧,她才适合。」

  短短12个字,一句无关紧要甚至称得上是陈腔滥调的话语,像特效药一样蛮横地注射进我的血液,那股后劲一下子流遍全身,最后匯集到左边胸口处,化成一抹不容忽视的温度。

6-8 谁来心疼我

  「我就是。」内心有股不好的预感冉冉升起。

  电话另一头具体到底说了甚么我其实根本没听清,只依稀记得她最后说了一间医院的名字,以及一串地址。

  掛断电话后,我第一时间走到马路边想拦计程车,但放眼望去却没有任何一辆黄色汽车,我立刻打开google地图,画面还停在上一个搜寻的地点。

  对不起,我突然有急事需要处理,庆生可能要改天了

  匆匆传了讯息给蓝尉澄后,我一路闯了好几个红灯飞奔到医院。

  空旷的走廊上,我一眼就看见妈妈独自站在尽头的诊间外,那背影有些单薄。

  「小、小宙怎么样了?」我在门外紧急煞车才没有直接撞上,说话时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手还不自觉颤抖着。

  妈妈像是突然回过神似的,愣愣把脸转向我,轻声说:「没甚么大碍,幸好都是皮肉伤,只是小宙哭到刚刚才终于停下。」

  她转身往座位区走,扶着椅子的扶手艰难坐下,拿出手帕擦去额前的汗珠,而我依旧放心不下地在门前来回踱步几趟,但丝毫听不见里头的动静。

  我又往妈妈那里看,发现她虽然表情放松了不少,但十指依然紧紧相扣着。

  「妈……对不起。」我急切地想解释,「小宙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明明有叫他待在原地别乱跑的,我是真的没想到他–」

  「你是在推卸责任吗?小宙才多大啊?你以为你这样口头跟他讲他就会懂吗?以前要不是你姊处处都照看着你,你觉得你能这么安然地长大吗!」像是鞭炮的引线被点燃一样,妈妈无预警朝我怒吼,把旁边的人都吓跑了,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我从没像现在这么慌张过。

  妈妈为了弟弟受伤而对我发火,还拿姊姊来跟我做比较,这两件事对我造成的打击并不仅仅是两者相加这么简单。

  我这样也算是安然长大了吗?难道只要平安健康活到现在就叫做安然长大吗?我怎么不觉得?一肚子的委屈突然失控般全涌上喉头,但我却哭不出来。

  「他也不小了!我和他差不多大的时候,保母只要一离开我就得帮他洗澡、泡奶、换尿布,长大一点后我还得每天接送他上下学、煮饭给他吃、教他写作业、把他哄睡!为甚么同样是小孩,我就比他懂事那么多!」我的激动情绪也让妈妈有些错愕,她难以置信地从座椅上弹起。

  「现在他是老么你又不是!小宙出生之前你姊姊照顾你,小宙出生后换你照顾他,年纪比较大的本来就比较懂事,照顾年纪小的不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照顾他是我的选择,又不是我的义务!我做得好的时候你从不夸奖,只有等做错事的时候才来骂我!」

  「那是因为我一直觉得你很早熟很可靠,一定可以做得很好啊!我从没想过会发生今天这种事!」

  「我早熟吗?」我冷冷一笑,「我也是小孩啊……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啊!为甚么我放学了还要牺牲自己的时间,充当孟宙燃的保母!」

  「所以你今天是因为去做自己的事了,才来不及去接小宙的是吗?」妈妈擅自下了这个结论。

  「不是,我一接到电话就立刻赶过去了……」

  「那又有甚么用?小宙还不是出事了!」

  看着妈妈的五官逐渐狰狞,我歇斯底里地朝她大叫:「他受伤是我的错吗!我又不是孟宙燃的妈妈!」

  「啪–」在电花石火之间,一记响亮的耳光就这么甩在我脸上,但我过了一会儿才感觉到痛。

  我的脸还维持着被掌摑后的角度,目光缓缓下移,我发现洁白的地砖上有一滴肉眼可见的水珠,那是我的眼泪吗?

  「就是因为你不是他的妈妈,所以你没办法体会我的感受!」妈妈紧咬的牙齿正在打颤。

  「所以你是孟宙燃一个人的妈妈吗?那我的感受你能体会吗?如果我心疼他的话,那谁来心疼我?」我淡然地说,眼眶却一下子涌上很多泪。

  不知道是被我说的话还是扭曲的表情吓到,妈妈一时之间冷静了不少,这时,姊姊正好提着一袋看起来像便当的东西赶来,看见这个局面她不免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扮起和事佬:「妈,你从诊所赶过来很累吧?不如先坐下休息一下吧,小萤,你吃晚餐了吗?先–」

  「妈,我和姊姊从9岁以后就没再当过小孩了,你难道不知道吗?」我甩开姊姊的手,还没打算结束话题。

  姊姊像被说中了心事一样瞠大眼睛看我,妈妈被我咄咄逼人地直视着,有些难堪地别过头,「你姊姊从来不会和我说这些,你以前明明也不会的。」

6-9 小孩

  早上睁开眼时,房间里一团漆黑,房门外一片死寂,我阻止自己去确认家里还有谁,翻个身,耳朵撞上一块又硬又软的东西,我伸手去摸,才想起昨晚为了逃避一切,一回到家就戴着耳罩式耳机,只是没想到我居然忘了取下来就睡着了,可醒来以后却觉得全身心依旧疲惫不堪。

  本以为我还会因为昨天妈妈说的那些话难过很久,但冷静下来后,反而对于自己的口不择言有些后悔,本来我们见面的时间就不多了,却还把时间浪费在自我满足和伤害彼此上,这并不是我的本意。

  我在被窝里摸索着手机,找了半天才想起好像被我扔在客厅了,我起床开灯,打开电脑查看时间,不用看也知道早就过了该出门上学的时间。

  萤幕右下方跳出几则讯息通知,我把注意力放在蓝尉澄的那两句「没关係」和「怎么了」上,我驀地有种直觉,他昨天该不会等我等到很晚吧?

  「总之到时候我会安排好一切,学姊只要记得过来就行了。」蓝尉澄自顾自地说。

  「不要,我不会去。」

  「喔。」

  「我已经先说了我不会去,所以不是我放你鸽子。」

  我真的一语成讖,放了他鸽子。

  这么一想,我忽然变得坐立难安,手忙脚乱换下睡衣、套上制服后,我散乱着头发夺门而出。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姊姊无预警出现在房门口,手上捧着一个样式和往年截然不同的蛋糕端向我,在我还来不及回过神之前,她已经唱完了生日快乐歌,笑吟吟等着我反应。

  「小萤,生日快乐,许个愿吧。」

  「小宙呢?」

  我略过蛋糕,直勾勾望着姊姊,她慢慢敛起笑容,眼角却摺出以前从没见过的细细鱼尾纹。

  「爸已经送他去上学了,生日一年就只有一次,至少这一天任性一下,只想着自己你就好吧。」她催促我,「快呀,蜡烛都快熄灭了。」

  我按她说的草率吹灭,「姊姊,我很后悔昨天说了那些自私的话,明明、明明爸妈也是为了我们才会这么拼命工作的,明明姊姊你才是更有资格吐苦水的人,但我却只考虑了自己的心情,而忽略了你们的感受,对不起……」

  看着蛋糕上精美的装饰,我发现自己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脑中甚至不断回忆起为了过这个生日而被我搞砸的一切,我自责地蹲下身,两手抱着头。

  「小萤,你没有错,是你一直以来都为别人考虑太多了。」姊姊把蛋糕放到椅子上,扶着我的肩膀,「如果真要说自私的话,我也很自私,当初小宙出生时,我明知道我一旦离家读书了,重担就会落在你身上,但我还是执意要离开,因为我认为自己也是这么熬过来的,而且你一定能做得比我好。」我注意到她的眼睛波光粼粼。

  「可是我一点也不觉得这是自私,因为这种扮演妈妈的辛苦日子,姊姊已经过够了。」哭是会传染吗?怎么我也觉得眼睛酸酸的。

  「可是论妈妈的角色,我也没有你当得好。」姊姊也陷入了自责,我并不希望她这样。

  「那是因为你第一次当啊,但我不一样,我有姊姊你当典范,是你教会我如何做个好姊姊、甚至是好妈妈。」

  姊姊抿着嘴,本来并没有掉眼泪的,却在会心一笑后大哭了起来,我从没见过她这样,但她似乎很开心。

  我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姊姊,紧贴的心好像能產生共鸣,让我倔强忍住的眼泪也夺眶而出,我一直以为相拥而泣是件很矫情的事,现在觉得也许那也是坦率的一种吧。

  我想起有人曾对我说过,所谓的长大成人就是接受自己的幼稚。

  「姊,如果我们都没有错的话,那到底是谁错了呢?」

  「没有人错了,我们只是……还没找到最完美的平衡点。」

  「那你说,妈会不会怪我?她会不会生我的气?」

  「怎么可能?你知道这个生日蛋糕是谁做的吗?」

  「谁做的?」我放开手,姊姊含笑的眼睛在暗示我,答案就和我心里想的一样,「怎么可能?!」

  「妈妈昨天半夜做的喔,不相信的话你就看看这个。」

【终章】破防

  你现在在哪?

  出门前我就传了讯息给蓝尉澄,但是直到我已经到校门口时他才回。

  球场,3v3快打完了。

  哪个球场?还有3v3是甚么……?

  虽然看不懂,但我猜他肯定会参加篮球赛,所以朝着篮球场的方向走准没错,我心想着,手机又跳出另一则讯息通知,这次是来自冯岳巍的。

  姿萤,你快到学校了吗?女排这边好像很缺候补。

  我点开聊天室,反射性简单解释了早上没去上学的原因,还有我五分鐘后就会到校,在按下传送前却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往上滑一点确认一下,才发觉冯岳巍压根没问起我晚到的原因。

  这么一视同仁的他忽然让我有些不太习惯。

  我用拙劣到无与伦比的排球技术让我们班毫无悬念地淘汰后,立刻衝下场往篮球场的方向看,但场上已经空无一人。

  不顾那些只会动口不愿出力的女生对我冷嘲热讽,我飞快往高一的教学楼跑去,在忠班教室外探头探脑半天,却遍寻不着蓝尉澄的身影。

  「嗯?学姊,你是要找蓝尉澄吗?他刚被叫走了喔。」一个绑着双马尾的女生从窗台探出头,我愣了一下,想起她是詹咏菱。

  「呃,是喔……」突然被曾经的情敌提供情报,我尷尬地装作若无其事问:「被谁叫走?」

  其实不用问也能猜到,所以我心头已经预先一紧。

  「好像是个戴眼镜的学姊,她蛮常来我们班的,但刚才突然很慎重地说有重要的话要说,然后就带着蓝尉澄走了。」

  「那你知道他们去哪了吗?」我扭着运动服下襬。

  「不知道欸。」詹咏菱摇摇头,却又马上啊了一声,「不过蓝尉澄每次被女生叫出去,十次有九次都是被告白吧。」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的啊,不然我也不会那么心急。

  我正苦恼着,这时乔宇正好走进教室,「啊,学姊,刚刚蓝尉澄在找你欸,他现在应该在–」

  「吼!」詹咏菱陡然拔高的音量硬生生截断我们的对话,「女生们能不能别再乱塞礼物到尉澄的抽屉里了啊,我都快找不到他的作业簿了,不是这节下课就要交了吗?」此时她正蹲在蓝尉澄的座位旁,椅子上堆着整叠被清出来的书,以及一个貌似装着礼物的纸袋,我从上头的logo认出是前几天去的那家文具店,眉头不自觉一皱。

  「蛤?那不是女生送的礼物啦!那是我前几天陪那傢伙去买的篮球社交换礼物。」乔宇被带偏话题,忙着纠正詹咏菱。

  「喔,难怪包装那么简陋。」她满脸嫌弃,好似在暗示她见过无数次女生送给蓝尉澄的礼物。

  「包装简陋算甚么?他本来还想买那种超man的东西当礼物咧,还不是我提醒了他球经学姐也会参加,他才–」乔宇提起那个关键字的瞬间,我像突然开窍似的,一下子捋清了所有打结的思绪,这几天不断昼伏夜出的疑问、不安,也终于在此刻化为乌有。

  我真的好傻,为甚么就这么不相信蓝尉澄?

  乔宇结束话题后才想起刚才没说完的话,但我等不及了,一转身便凭着直觉往礼堂奔去。

  一路上,我回忆起蓝尉澄一次次云淡风轻说着那些信誓旦旦的话,还有汤圆学姊说过的那个非我不可的位子,我虽然反覆说服着自己那小子绝不会突然就放弃了,但心脏还是没来由地乱跳着,越想反而越有种在自我麻醉的感觉,尤其是脑海中无意间闪过康茹静那些越发自然的肢体接触时,我都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好不容易跑到礼堂后的草坪,我躡手躡脚找了个视线死角躲着,但此时两人却陷入微妙的沉默,康茹静背对着我,我完全看不见她的表情,而蓝尉澄则是正对着我,以至于我也不敢轻举妄动。

  在我以为他们其实有在说话只是我听不见时,康茹静微微侧过脸面向蓝尉澄,清风拂开她的瀏海,她笑容可掬地仰头,「学弟,谢谢你给了我这个答案,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甚么答案?康茹静究竟问了蓝尉澄甚么问题?没让她失望又是甚么意思?

  我的手心捏出一把汗,这种如芒刺背、如坐针毡、如鲠在喉的感觉,让我又得反覆替自己洗脑,我害怕的事情没有发生、不会发生、不可能发生……

  「啥?」但蓝尉澄那罕见感到害臊的摸脖子动作却还是成功让我破防,「不过这个答案也是我后来才慢慢确定的就是了。」

  不对、不对,如果康茹静是刚被蓝尉澄拒绝的话,他们的互动不可能这么曖昧吧?

【终章】17岁的礼物

  「不过姿萤学姊也不用太过意不去啊,毕竟我也不是第一次被你这样狠心地对待了。」蓝尉澄继续说道。

  「那你……是不是……累了?」脑袋又擅自调阅出那天在篮球场边偷看到的景象,我几乎快要哽咽。

  「蛤?为啥突然问这个?」他特意站直了身体,「我们班今天一路赢了好几场,我都没下场休息过,当然会累了。」

  「不要装傻,你明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沙哑的尾音把蓝尉澄吓得不轻,他想扶我却又不敢扶,「啥啊?那你要问甚么?不管要问甚么你都先别哭啊。」

  「我想问……我想问的就是……」蓝尉澄格外认真地盯着我,这反而让我更紧张,不仅语言系统彻底瘫痪,眼睛也热辣辣的快要看不清楚,最后,我只能用仅存的条件反射咄咄逼人地问,「就是你难道不能继续喜欢我吗!」

  终于讲出口了,虽然词不达意,但反正视线已经被眼泪淹没,我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我们之间陷入了早就预料到的静默,风不留情地颳着,我散乱的长发都黏在被泪水打湿的脸颊上,好像连老天爷也不肯站在我这边一样。

  真可笑,刚才向蓝尉澄道别时的康茹静有多优雅,现在死赖在他身边的我就有多狼狈。

  「噗哈–甚么啊……」听见蓝尉澄的反应这么莫名其妙,我抬头用残存的视力望过去,他居然笑到弯腰捧着肚子。

  「你笑甚么?」

  「你先别哭了,跟我走。」蓝尉澄拨开我脸上的发丝,抓着我的手就往校外跑。

  他只用说的要我别哭,却没有帮我擦掉眼泪,所以我一路上还是继续哭,我都不知道原来人的泪腺这么勤劳。

  「到了。」

  莫名其妙被拖着跑了这么远,我的脸都被吹乾了,虽然视线还是有点模糊,但也能马上认出这个熟悉的地方,「这不是你家吗?」

  「嗯,是啊。」蓝尉澄轻轻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大大小小五顏六色的礼物盒,以及墙上用字母造型气球拼出的happybirthday,「没想到从另一个大门进来姿萤学姊也能认出来啊,这是我家的会客室。」

  「你这是做甚么?」我踩着不确定的脚步跟着走进去。

  蓝尉澄得意洋洋地回头,牵着我的双手领我走到会客室正中央,关了头顶的日光灯,打开爬满四面墙壁的气氛灯串后,慢悠悠走到成堆的礼物前。

  「我猜姿萤学姊昨天可能是遇到甚么糟心的事了吧,所以就想着今天再帮你补过生日,不然如果在认识我之后,还是和以前一样平平淡淡地度过这一天,那我不就没办法成为姿萤学姊最特别的那个人了吗。」他蹲下身自顾自地调整礼物的位置,「啊,不过本来没有预计学姊会这么早来的,所以场面还没完全收拾好就是了。」

  我看着平日里冒冒失失的那个男孩,此刻正为了给我一个特别的生日,倔强的、独自匆忙的背影,好不容易消停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这是送给一岁的姿萤学姊的礼物,是一台故事机。」他拆开第一个盒子,拿出一隻玩偶,「长得跟你很像吧。」

  蓝尉澄本想把那团毛茸茸交到我手上,见我没接过,便将它放到桌上,接着转身走向第二个盒子,「这是送给两岁的姿萤学姊的礼物,是一个充气泳池,我记得学姊不会游泳,不过这个大小你肯定就不会怕了吧。」

  听到这里,我已经猜到了他的套路,暗自数了一下,眼前的礼物不多不少,一共十七个。

  蓝尉澄兴致高昂地将礼物一个一个拆开,我摀着嘴看着眼前这些虽然过时却意义非凡的礼物,努力不哭出声音。

  「这就是我今年为你准备的生日惊喜,学姊开心吗?」蓝尉澄在拆完第十六个礼物后,起身朝我走来。

  「那十七岁的礼物呢?」我指了指那个体积最大且没被拆封的盒子,看到他靠近我连忙遮住眼睛,不让他发现我已经哭到不成人样。

  蓝尉澄敞开双臂,「在这呢,」他移开我的手,为我擦掉眼泪,「我本来是想着至少把运动服换掉,才不会被姿萤学姊觉得像个小屁孩,但因为时间没算准,所以只好这样了呢。」我看着他运动服上绣着的一条槓,拼命摇头。

  「所以啊,我这么用心地准备这一切,姿萤学姊怎么会傻到觉得我要放弃喜欢你了?」蓝尉澄像要把我镶在身上似地用力抱紧我,「我刚刚才跟球经说的,这世上有两样东西是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放弃的–篮球和姿萤学姊,啊不对,姿萤学姊是一,篮球才是二。」

  「甚么?」我硬是推开蓝尉澄,「你跟康……你们刚刚到底说了甚么?」

  「啥?就学姊突然说甚么她认识一个国中部的学妹,为了喜欢的学长加入女篮,还为了当篮球社的球经努力拚直升,但那个学长后来有喜欢的人了,所以她在想是要告白还是放弃。」

  「然后呢?」我猜那根本是康茹静本人的故事。

【番外一】补偿计画

  空气中弥漫着初秋特有的清新,晚风捎来的凉意从窗户缝隙沁入室内,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夕曛将仅存的几抹柔和洒向客厅的每一个角落,让每件木製家具都裹上了一层淡淡的橙色光晕,而脚下的地毯也在此般映照之下显得格外生动,花朵的纹理彷彿在这暖黄的光线中绽放出新的生命。

  「我说……你要这样黏着我到甚么时候?」我稍微拉伸了一下因为久坐在地上而僵硬的四肢,背脊只是稍微往后靠了一些,立刻就撞上一整面结实。

  「是姿萤学姊自己说的吧?等模拟考之后你会好好补偿我啊。」我看着那双熟悉的长腿在我弓起的双脚下盘起,无奈地侧着头问,「备考期间我们不是一样每天都有见面吗?」

  「不,有一天没见到。」背上的重量一沉,我知道他又发起了无尾熊抱的攻势。

  自从交往以后,每当蓝尉澄想撒娇时,他就会使出这个杀手鐧。

  「才一天而已,没有很夸张吧?而且你到底为甚么会记得那么清楚……」

  「谁叫姿萤学姊眼里就只有读书啊,翻书的频率比翻我牌的频率还高。」他往前贴近,整个上半身压在我的背上,从肩膀后猝不及防地探出头,「就连现在也是,亏你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读得下去呢。」

  被蓝尉澄这么一打扰,本来中规中矩排在笔记本格线上的字忽然凌乱,我嘴唇一抿,装作若无其事地拿起修正带从容滑过。

  「我也没有……」我小声嘟噥。

  他根本不知道,我光要用无法自控的手写出和平时一样整齐的字就花了很大一番功夫,还赔上了足足半卷的修正带,更不用说本来安排要达到的读书进度才完成了一半。

  「啪–」一闪神,掛在茶几边缘摇摇欲坠的其中一本课本不慎滑落,而我正要伸手去捡时,腰间那股莫名的束缚却限制了我自由转动身子,低头一瞟,才发现蓝尉澄的双手不知何时放肆地攀上了我的腹部。

  方才出校时,我随手在单薄的制服衬衫外套了一件帽t,而此时,帽t中央的口袋却正好成了那双魔爪的藏匿之处。

  「……你的手在干嘛?」

  「摸你肚子。」那语气说有多自然就有多自然,下一秒还得寸进尺地十指隔着布料挠了几下,被他一搔我不住打了个机灵,话都说不清楚,「胡、胡说,我哪有肚子,今天早上才刚秤过体重,没胖。」

  「胖一点才好,你太瘦了。」蓝尉澄不再戏弄我,两手在口袋中交握,除了体温以外不再有任何触感传来。

  「姿萤学姊是不是最近都留校夜自习,太久没回家好好吃饭了?」

  「没办法,这次模拟考居然只拿了第二名,我从小到大没有任何一次段考不是第一名的,这很严重。」语毕,我整个人往茶几挪近了一步,蓝尉澄也立马跟上,不让我有逃跑的机会。

  「那这次的第一名是谁?」

  「冯岳巍。」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啥?他搞啥啊?」他拉高音量时胸口的剧烈震动透过我的背脊清晰传来,我暗叹不妙,马上改变话题,「那个,话说,你最近要不要来我家吃饭?我这几天刚好都没安排夜自习。」

  「好啊,当然好。」蓝尉澄意外地很好哄,语气马上平和了不少,「但是我要以甚么身份去姿萤学姊家呢?」

  「朋友、学弟,不是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吗?」

  「切–」腹部的那股暖源驀地抽离,桎梏着我的那双长腿也突然松开,在我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之前,蓝尉澄又开始借题发挥,「那冯岳巍都是以甚么身份去你家的?」

  「朋友,因为他确实是啊。」

  「他是,但我不是啊,我明明是学姊的男朋友……」

  我嗅到了飘散在空气中的醋味,没奈何地扯了扯嘴角,只好原地自转180度,转而面向身后这位正在闹彆扭的小孩。

  「可是他只来过我家一次啊,而且也没有跟我家人一起吃过饭。」我伸手轻拍男孩的头,好声好气地安抚着他,顺着一缕缕细软的触感,我柔声说道:「抱歉啊,因为快要学测了,我真的不想让爸妈担心,只好先委屈你一下了。」

  蓝尉澄懒散地倚着背后的沙发,捞本似地享受着我的安抚,过了半晌,才终于不情愿地回:「反正姿萤学姊已经是我的人了,只是枉费了学姊全家都喜欢我喜欢得要命。」

  「你哪隻眼睛看出他们喜欢你喜欢得要命?」我收回手,差点白他一眼。

  确实是蛮喜欢的没错,但没有到喜欢得要命这种程度好吗?

读完了?看看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