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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意还在房里困觉?我去叫她起来吃饭?
妈,你由她去。她母亲的声音冷淡而清晰,醒了饿了,她自己会出来的。
窗帘缝隙里的光逐渐微暗,她躺在小时候睡的单人小床上,眯着眼听门外杯盘轻碰的声音和两个女人用淮州吴语低低交谈的嗓音。
怎么了?你又说她了?
“她回南城了都不回家,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外婆沉默了两秒。汤勺搁到碗沿上,轻轻一声叮。
“囡难得归来一回,侬就少讲一点呢。”
“我有时候自家忖忖都后悔,当初就不应该送她去美国。大姐在那边也是,崇尚什么快乐教育,十来年下来,一点规矩都没有了。“
“太不像话。“
薛意闭上眼,慢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被子大概是阿婆前两天晒过的,有阳光的气味。房间里的两张小床早先是她妈妈和姨妈的,后来是她和裴山叶的。小时候她每个暑假来淮州,都睡左边那张。那时候阿婆还没有佝偻,妈妈还没有皱纹,她还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basket option。
她把自己在房间里关到天黑。
等听见外头钥匙响了,门关了,两双脚步在楼道里渐渐远,才起来,穿上外套,轻轻拉开门,出了家属院。
淮州的秋夜比南城凉,河边的路灯也柔和。薛意沿着河慢慢地走。
不知道是不是还因为时差,脑子乱得很。
倒没去想什么具体的事,只是许多念头和声音搅在一起,像冷库里化了又冻、冻了又化的霜。
去年她母亲到洛杉矶做访问学者,她开车去看她。那是暌隔这些年,出狱后第一次见她。
也是这样。
呵,我女儿的事,还是我从别人口里听到的。
她妈妈坐在酒店房间的椅子上,背挺得优雅平直,手里端着一杯温咖啡,语调凉凉。
“起先我还不信。我说,我的孩子,我自己最清楚。绝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结果,很好。我跟你爸爸,还有家里老一辈全都兢兢业业培养你,最顶尖的资源都给了你,可你,你就这么轻轻松松,把下半辈子都毁了。“她点点头,”你一定要跟那种女人混在一起,这就是你的好下场。”
薛意在河边的石凳上坐下,望着对岸白墙黑瓦的老楼出神。
“她呢?“
“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让你去坐牢?“
…
“就为了这么一个人,你跟家里吵了闹了多少年?“
“家人也不顾了,学术也不做了,到最后你看看,这是哪门子的爱情?”
“以后,学界业界,哪个敢用你?”
…
“一点人心也看不懂,还真以为自己是个天才了。”
“我太对你失望了。”
…
薛意阖上眼。
天才。
天才,这个形容词,薛意从小到大听了无数次。语气各不相同,有欣羡,有嫉妒,有感叹,有讽刺。
少儿启蒙时就是天才,十四岁拿奖学金时是天才,二十岁发表顶刊论文时是天才,二十六岁管理三十二亿美金的aum时是天才。二十九岁的某天,她在超市搬货,突然想起所有那些,现在都和她没什么关系了。
天才有没有可能没有远大理想。天才有没有可能穷尽一切,只为了逃过那一句泯然众人矣。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好几条未读消息。曲悠悠中午发的,下午发的,傍晚又发的。
“到了吗?”
有没有好好吃饭?
下午陪阿布做什么呢?
怎么不回消息捏
哆啦a梦沉思脸.jpg
最后一条是半分钟前:
小意?
薛意攥着手机坐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打了个电话过去。
那边很快接起来:“小意?”
“怎摩啦?一整天都没我回消息。”
薛意靠在手机上,低着头,抿唇笑了笑:“对不起,刚醒。
晚饭吃了吗?
吃过了。
她没吃。
妈妈和阿婆还好吗?